夜袭之后的三天,星辰塔的警戒等级上调了两级。通道密室全天候有人值守,灵植园的穹顶被追加了一层独立防护阵法,连厨房门口都多了一组轮值的巡逻修士。巨斧亲自带人把碎星区外围的所有阵法节点挨个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的灰色能量痕迹才收队。
罗尘在塔顶坐了两天。他没有闭关,也没有参与具体的事务安排,只是坐在老位置上,把感知铺到最大范围,如同一张被风撑满的帆,缓慢地扫描着源界内外每一层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那道灰色触须崩解后,他感知到了它消散过程中某个极其微弱的细节——在它被炸碎的那一刻,一缕细得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能量纤维留在了他的混沌之力中,如同一条被火烧断的绳子在断口处仍残留着几根未能完全分离的丝线。
那些丝线不属于触须本身的能量结构。它们是他在用自己作为针缝合膜层时,无意间从膜层另一侧带回来的东西——一种来源于网格实体内部的、从未在源界或任何已知世界中出现过的规则残片。很小,小到如果将它的能量密度换算成源界的标准单位,可能只相当于一瓣雪花融化时释放的热量。但它内部的纹路极其精微,刻着一种与太初之门碎片完全不同的编织方式。
罗尘将那缕残留在混沌之力中的丝线单独剥离出来,用细微的感知缓缓地摊开它。丝线的构造如同一卷被压缩到极致的微缩地图,展开到一定长度后便再也无法继续拉伸了,但展开的部分已经足够他看到一些轮廓——那些编织纹路的走向呈现出一种高度重复的规律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那些方向他认得一部分。源界的方向是一个,雪鹰领主世界的方向是一个,莽荒纪的方向是一个。还有几个他目前无法确认坐标的陌生方向,如同星图上尚未被点亮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对应的碎片世界暴露自己的存在。
“它是一张网。”罗尘对前来汇报的青云说,“那些触须不是散开的肢体,是网上的线。它沿着碎片世界的能量共振找到了源界和雪鹰领主世界,然后把线伸进来,如同蜘蛛感知到了振动。现在它在等更多的振动。”
青云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能通过那条残留的线反向追溯它的主体位置吗?”
“不能完全定位。”罗尘说,“但能感知到它的大致距离和方向——它不在混沌海。它在裂缝内侧更远的地方。那扇门当初碎裂时,它的主体可能没有被完全炸散,而是留在了一个门关不上的角落。网是从那个角落伸出来的。”
青云沉吟片刻“那你那根残留下来的丝线,能做什么?”
罗尘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缕已经摊开大半的微缩地图。那些指向不同方向的节点正在缓慢地脉动着,如同星图上正在呼吸的坐标。他合拢五指,将丝线重新收入混沌之力深处。“能让我在它把更多的线伸过来之前,先看清楚它的网是怎么搭的。它已经暴露了一部分结构。只要它下一次再伸线过来,我就能顺着它碰过的位置继续向前推。”
“那如果它不伸线了呢?”
“它会伸。”罗尘说,“它的线已经被切断了一根,它需要补回来。而且它在莽荒纪那边还没有动作,说明它的大网还没有完全铺开。它现在的状态是已经找到两个锚点,正在寻找第三个。只要它还在找,就一定会露出更多的线头。”
五天后的傍晚,罗尘的预判得到了印证。雪鹰领主世界方向传来冷先生的最新数据——那层被割裂后又重新修复的膜层边缘,出现了新的灰色能量波动。它与前一次不同,更细,更隐蔽,如同一条正在谨慎推进的蛇,贴着膜层的边缘缓慢移动,没有主动切割,只是在边缘处留下了极其轻微的摩擦痕迹,如同在记录某种结构参数。
罗尘在收到数据的瞬间便动用了体内那条残存的丝线。他沿着与雪鹰领主世界的同步共振频率,以那根残线为探针,缓慢地向前推进感知。探针穿过源界膜层的边界,穿过雪鹰领主世界外层已经修复的膜层表面,抵达了那条新出现的灰色痕迹所在的位置——然后他停了下来。
灰色痕迹的边缘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断口。那断口不大,只有一根头丝的宽度,但它内部的能量结构与罗尘体内那条残线完全匹配。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接口”。对方在补线的过程中,把断头处重新接上了。而那个接口用的编织方式与他体内残留下来的那一段丝线属于同一种语言结构。
罗尘没有收回探针。他借助混沌之力中的那缕残线作为翻译工具,顺着那道接口的方向,缓慢地向更深处推进了一段距离。感知越过膜层边缘,越过雪鹰领主世界外侧那片冰冷的规则之海,穿过几层完全陌生的能量介质——然后在某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网。那是一座正在建造中的骨架。无数根灰色的线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中心点,每根线上都挂着正在缓慢生长的颗粒状物质。有些颗粒已经成形为半透明的膜层碎片,正在被线的力量牵引着向中心靠拢。而那些从中心向外延伸的线,则携带着已经完成压缩的膜层能量,缓慢地向更远处的方向铺展。
那是一座巢。一座用碎片世界自我愈合时分泌的膜层能量为原料、以网格实体自身为框架编织而成的巢。而巢的中心——罗尘在感知到它的瞬间,体内的太初源种残存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它内部有一枚与他曾经炼化的太初源种同源、但形体大了数倍的银色莲子,正在缓慢地旋转着。
那枚莲子的内部是空的。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核心,而是一个正在等待填充的容器。它在等待什么,罗尘没有立刻想清楚。但当他将感知延伸到那枚莲子表面时,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唤般的波动从莲子内部透出来——它在召唤源界的膜层能量。更准确地说,它在召唤源界裂缝深处那道门枢碎片的“核心气味”。那枚莲子想要吸过来的,不只是膜层能量。它想要的是门枢碎片本身。
罗尘猛地收回探针,切断与那道接口的联系。他的感知回归星辰塔内部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淡光。他坐在塔顶,体内那根残线正在微微震颤着,如同被拨动过的琴弦。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将刚才看到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在脑海中回放。
巢。莲子。召唤。网格实体并不是单纯的进食者。它是在建设。用碎片世界自愈时分泌的膜层能量做材料,铺一张可以用来支撑更多能量的网,然后等待那枚莲子被填满——当它被填满时,它可能会变成一个“完整”的门枢替代品。而网格实体要做的,就是持续收割碎片世界的能量,直到那枚莲子长到足够大,大到能把所有碎片世界重新拉回同一个原点,再组成一扇新的门。
但问题是,如果那枚莲子被填满了,会生什么?源界、莽荒纪、雪鹰领主、以及所有其他碎片世界——它们还会存在吗?还是会被那扇新门的吸力拉回原点,融化成再造门枢的原料?
罗尘将这个问题暂时搁在心底,站起身往主殿走去。经过走廊时他遇到了周恒正在值夜,周恒行礼后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神王大人,最近是不是又要有事了?”
罗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表情比之前沉稳了很多,目光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试图做好准备等待的镇定。
“快了。”罗尘说,“但还有时间准备。”
他拍了拍周恒的肩继续往前走。主殿里混沌城主正在整理最新的防线布置图,见罗尘进来便停下手里的活“你面色不太好。”
“看到了点东西。”罗尘在对面坐下,将感知到的那幅画面用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遍。混沌城主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放下笔,把桌上的茶杯推过来一盏。“所以它不只是想吃。它想建一扇新的门,用我们的能量当材料。”
“用我们解体后的材料。”罗尘纠正,“等那枚莲子被填满的时候,碎片世界的能量被抽干了,它们就像被榨干汁液的果壳,剩下的空壳会在新门的引力下向中心塌缩。到那时候,那些空壳会被碾碎,碾成灰,然后被用来填补门框的缝隙。”
混沌城主端起他原本留着给自己喝的冷茶喝了一口“那我们得在它把莲子填满之前,先把它拆了。”
“对。但要拆它,需要有人能进去。”罗尘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正在缓慢修复中的星空,“带着源界的门纹印记,从它的网进入它内部的巢。把那枚莲子打碎,或者把它的网从内部切断。”
“谁去?”
罗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主殿里只有夜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的微光,混沌城主端着冷茶看了罗尘很久,最终放下了杯子“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它把你吸进去当填缝料了怎么办?”
“它吸不动我。”罗尘说,“我体内有那扇门的风。我跟它的能量不在同一个体系里。它能吃膜层能量,能吃太阴本源,但吃不了已经与门枢碎片融合过的混沌之核。我要是进去了,它消化不掉。”
“那灵儿那边呢?那道灰色触须的目标是她。”
“她在源界里面,有虚空花、有膜层保护,我在外面时它不敢直接进来。但我要是进去了,它可能会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加收割她所在的这片膜层。”罗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所以在我进去之前,得先把源界的膜层彻底封死。至少封到能撑住等我回来。”
混沌城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将冷茶一饮而尽“那就封。我今晚就调集所有阵法资源,配合李道真的剑阵把穹顶加厚到极限。”他说完就站起身往案前走去,没再问更多细节。他知道罗尘既然已经有了计划,剩下的就是执行。
罗尘从主殿出来,沿着廊道往塔顶走。走到灵植园入口时他停了下来,隔着穹顶看了一眼里面的虚空花。袁灵儿正坐在花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夜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正在翻阅纸页的手指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抬头朝穹顶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双层透明壁,她的目光与罗尘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片刻。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罗尘在穹顶外站了不到十息的时间,便转身继续向塔顶走去。晨光还没有来,碎星区的夜正深。远处那条接口被切断后留下的断线正在慢慢消散,如同正在被夜风收走的蛛丝。而更远的黑暗中,那枚莲子依然在缓慢地旋转着,等待着下一次进食的机会。
他已经知道它等的是什么了。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利用那根残留在体内的丝线,在它把下一张网铺到源界之前,先一步走进它的巢里。
风从碎星区深处吹过来,带着膜层自愈后那种湿润而干净的气息,穿过塔顶的檐边,拂过他安静收拢在膝上的手指,然后向更远的地方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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