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静静听着,水盈盈的眸子里渐渐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她微微侧过头,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的青李,声音柔婉
“动用精骑快马,沿途设点储冰,深山寻觅,昼夜接力急递。”
“如此的劳民伤财,劳师动众,不过是为了几颗南荒野果。”
“听起来,倒是极耗民伤财的荒唐事。”
“你这位文圣,当真愿意为了我,去做这等劳民伤财的荒唐事?”
褒姒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枕,眼波流转
“郎君昔年制礼作乐,明教化,辨贵贱,以仁德垂范天下。”
“如今却为一个女子的口腹之欲,便要兴师动众,疲卒力于道途,耗民力钱财于荒服。”
“后世青史之笔,若书‘文圣为妖妃啖朱实,而驱驰千里。”
“郎君就不怕千秋之后,为后世之人所唾骂吗?”
话音未落,湖面浮子猛地一沉,泛起了阵阵涟漪。
李枕手腕一抬,钓竿弯出一道弧光,一尾银鳞白鱼破水而出,在空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他探手擒住鱼鳃,将那尾活蹦乱跳的鱼儿解下,随手丢进一旁盛着半桶清水的陶瓮中,溅起几点水花。
“那咋了。”
“昔者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世人皆笑其愚。”
“然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昔者,高阳氏之妃,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二妃泪洒湘竹,投江以殉。”
“诗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情之至也。”
“莫说是区区几颗南荒野果——”
“便是你要那天上的参商二宿,我也会想法子替你摘下来。”
“只要是你想要的,纵是穷九州之力,竭四海之财——”
“又有何妨?”
一旁的寺人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俯身将新鲜的饵料挂上鱼钩。
李枕擦了擦手,转过头,目光落在褒姒脸上,笑着说道
“区区骂名,于我而言不过是耳旁清风、身后浮云。”
“世人皆求名垂青史,求万世流芳。”
“可那史册上的字,再如何金光闪闪,终究是冰冷的。”
“哪及你此刻唇齿间的一点甜意,来得真切。”
“况且千秋万岁之后,沧海桑田,陵谷迁易,金石销铄,竹简朽腐。”
“届时他们怎么论你我,还不是都凭借着他们的一张嘴,又如何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的。”
“身后虚名,不过是后人笔墨之间的一捧黄沙罢了。”
“我只求此生尽兴,又岂会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后人对我的评价,而舍今日之欢。”
褒姒微微一怔,旋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枕
“郎君莫不是欺我未曾诵习简诗?”
“那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所言难道不是卫国戍边之士,同袍生死相托之誓?”
“与二妃泪洒湘竹,投江以殉——又有何关系?”
李枕脸上的笑容一滞,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这句诗原来是说戍边将士的袍泽之情的吗?
都怪后世这句话太出名,还都是用来写男女情爱的。
一时间思维惯性,顺口就拿来说男女情爱了。
《诗经?邶风?击鼓》在原有的历史中,差不多好像也就是眼下这个时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