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的花厅里挂满了寿字灯笼,贾敬的寿宴排场摆得阔绰,连廊下的雀儿都沾了光,在笼子里蹦跶得格外欢实。
贾瑞坐在偏席上,面前摆着几碟子果品,他一块都没动。他的眼睛粘在了正席那边。
王熙凤正站在那里张罗,一身银红撒花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明晃晃的坠子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晃。她在一众诰命夫人间穿梭,嘴上一会儿奉承这个,一会儿安抚那个,满堂的客人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贾瑞看呆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他见过的女人,要么是爷爷贾代儒书房里那些粗使丫鬟,灰扑扑的脸,低眉顺眼;要么是街坊邻里那些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叉着腰骂孩子的嗓门能穿透三条巷子。王熙凤不一样。她往那一站,整个花厅都成了她的戏台,满屋子的人都成了她的看客。她笑得张扬,骂得爽利,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那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气派。
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趁着凤姐去后头更衣的空档,贾瑞跟了过去。他站在穿堂的风口里等了半晌,冻得鼻尖发红,终于等到王熙凤带着平儿从回廊那头过来。
“请嫂子安。”贾瑞迎上去,声音发紧,连他自己都听出不对劲。
王熙凤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贾瑞只觉得那一眼像把他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后脊梁骨都凉了。可凤姐嘴角一弯,笑了。
“这是瑞大爷不是?”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珠子落在玉盘里,“今儿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前儿听你爷爷说,你在家温书呢,倒有闲心在这里逛。”
贾瑞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想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出口却成了:“我……我也是来给敬老爷拜寿的。”
凤姐“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眼波流转,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哥哥今儿不在家,你若是得了闲,后日来我那边坐坐。”
贾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见自己连声说“好”,声音抖得不像话。凤姐又笑了一下,带着平儿走了,裙摆曳过青石地面,连那沙沙声都像是悦耳的。
贾瑞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踩在云彩上,脚底下软绵绵的。他想,她果然是懂我的。她方才那个笑,那个眼神,那句“后日来坐坐”——他反反复复咀嚼,像含着一块糖,甜得舍不得咽。
他没有想过,王熙凤每天要应付多少人,说多少这样的客气话。他也没有想过,在凤姐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亲戚,打发走就完了。他更不会知道,就在他走后,凤姐对平儿啐了一口,骂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年轻女人对他笑。
贾瑞回到家,一宿没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后日见面该说什么话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他翻出箱底那件半新的褂子,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又觉得自己那张脸不够体面,恨不能把贾蓉那张小白脸借来使使。
到了后日,他果然去了。
凤姐在屋里坐着,炕桌上摆着茶,见了他,笑吟吟地让他坐。贾瑞坐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嘴里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凤姐也不恼,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他的茬,偶尔拿帕子掩着嘴笑。贾瑞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欢喜过。
然后凤姐说,你晚上再来,等我打发了人,咱们好生说话。
贾瑞一口应下。
那天晚上,他在穿堂里等了一夜。
穿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头锁了,他在里面喊了几声,没人应。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打战,手脚都没了知觉。天快亮的时候,门才开了一条缝,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一头栽在床上,烧了两天。
换作旁人,到这一步就该醒了。可贾瑞不。
他躺在病床上,想的不是“凤姐在耍我”,他想的是“她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没来得及放我出来”。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甚至生出一股子柔情来——她那么忙的一个人,要管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偶尔顾不上他也是有的。
等他烧退了,又去找凤姐。
这一回,凤姐见了他,脸上没了笑。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拨弄着茶碗盖,淡淡地说:“你果然是个明白人,我还当你被我耍了呢。”
贾瑞没听出这话里的冷意,反倒觉得凤姐是在跟他调情。他凑上去,涎着脸说了几句更露骨的话。凤姐垂下眼皮,叫了一声“贾蓉”。
贾蓉和贾蔷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人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贾瑞欠银五十两的字据。贾瑞懵了。他想辩解,嘴刚张开,贾蓉就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瑞大叔,这银子你是现在给,还是我们去找你爷爷要?”
贾瑞的脸白了。他爷爷要是知道这事,能拿棍子把他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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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签了字据,又被迫写了借条,灰溜溜地出了门。走在街上,寒风灌进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劲来。可他仍然没有恨凤姐。他想,大约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恼了。只要他再诚心些,再耐心些,她总会明白他的真心。
他不知道自己碰的是什么人。他也不知道,从他在穿堂里冻那一夜开始,凤姐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个局。在王熙凤的世界里,名声比人命值钱。一个旁支的穷小子当众调戏她,她若不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明天整个贾府都会传“凤姐儿跟瑞大爷有一腿”。到那时候,她这个当家人还怎么当?贾琏还不得把她休了?
她不是狠。她是没退路。
贾瑞病倒了。这一次不是冻的,是心里的火把自己烧着了。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还在喊“凤姐姐”。他爷爷贾代儒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摇头说,这病是思虑过度,心火煎熬,寻常药石没用。除非有“独参汤”吊着命,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贾代儒买不起人参。他去求王夫人,王夫人让凤姐称二两给他。凤姐在秤上做了手脚,只给了些参须子,回来对王夫人说:“整日家送人的,也送完了,只剩了些渣沫儿,好歹能兑付着用。”
那碗“独参汤”端到贾瑞床前的时候,他已经喝不进去了。他瞪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凑近了听,是“凤姐姐……害我……”
他到死都不明白,凤姐为什么要害他。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觉得委屈,觉得自己的真心被辜负了。他以为这是一场情事,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只撞进蛛网的虫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腊月二十三,小年。贾瑞死了。
荣国府那边得了信,凤姐正忙着清点年货,头也没抬,只吩咐平儿:“知道了。送二十两银子过去,帮着办丧事,到底也是贾家的子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从我这边出,去账上领。”
平儿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凤姐又叫住她,嘴角勾了一下,说:“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呢?”
平儿没敢接话。
窗外,漫天大雪下得正紧。贾代儒家的院子里,一副薄棺停在正堂,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贾瑞的那件半新褂子还挂在床头,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他翻了二十年却始终没读进去的《四书》,哗哗地响了几页,最终归于沉寂。
曹雪芹写贾瑞,写的从来不是什么“色胆包天”。他写的是一个从没被人正眼瞧过的可怜虫,被一句客气话哄得丢了魂,被一个笑脸骗得搭上了命。他若生在寻常人家,顶多是个混吃等死的二流子。偏偏他姓贾,偏偏他信了那个笑。
这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