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阶层,民衆会自行走出一条崭新而平等的道路。
她又看到有人在杂志上写纪念鉴湖女侠秋瑾的文章,述说她的生平事迹,刊登她生前作品。
有一阙《满江红》深深填进她的心。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
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读了脑海中自动勾勒出一个手持红缨枪,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女英雄形象。
秋瑾又说,“听晨钟之初动,宿醉未醒,睹东方之乍明,睡觉不远。人心薄弱,不克自立,扶得东来西又倒,于我女界为尤甚。茍无以鞭策之,纠绳之,吾恐无方针之行驶,将旋于巨浪盘涡中以沉溺也……”
说的就是旧式女子,如藤蔓攀附树枝,无木便难自立,永远柔软摇摆。
如醍醐灌顶,原来女子还能活得这般生机勃勃,如暖阳,如旺火,永在燃烧。
她兴冲冲地拿着这些文章要跟丈夫探讨,哪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丈夫沉着脸说,你从哪里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危险思想,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和一堆苏俄人不讲实际的玩意儿,如何能用于民国?
她愣了,怕是自己没表达清楚,连忙分辩,有不少文人志士还有大学教授也首肯赞同,如□□,蔡元培等等……
老徐一脸惊诧地看着她,骤然打断:
“不要上他们的当。这些都是极端的危险思想。走的不是正统大道。你心智未明,没我在旁指点,若是一味沉溺下去,只怕会被这些思想毒害。”
“可是秋瑾女士以死推动了中国的进步……”
“你想做秋瑾第二?看看她是什麽下场!毓华,你可不是她这样的危险分子,千万别走岔了路。”
丈夫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不再说什麽了。
书还是照看,依然觉得书里人说得清晰透彻,只是不会再轻易和丈夫分享。
然民初思潮纷纷,总在日常生活中涌动,有一回两人吃饭时提及前不久在法国召开的新民学会旅法会议。
毓华记得她在杂志上看到过相关内容,便随口说了两句,听说新民学会的人分为两派,有人支持无政府主义,有人支持共産主义……
话音未落,老徐重重把筷子拍在桌上,狠狠地瞪着毓华:
“为什麽不听我的话?!为什麽还要读这些无用的杂志?!”
她愕然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发火。
“徐家不需要秋瑾,更不需要鲁迅!”
这话像个大耳刮子呼在她脸上,把她给砸懵了。
那是顿很不愉快的饭,後半程老徐一言不发,脸上像结了一层冰。
似乎是在警告她,她的所作所为是在给徐家蒙羞。
毓华先是脸通红,继而一阵苍白,她的心也被一种羞耻感深深充盈。
当晚老徐没过夜就走了,之後很久没有再回家,也不来一个电话问候。
**************************************
老徐走後,他的影子却仿佛一直逗留在家属宿舍。
走几步就能撞到他,然後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做什麽。
看书老走神,吃饭没胃口,连睡觉都成了一件困难的差事。
秋娟在旁看到小姐六神无主的样子,很是心疼,便劝她:
“其实小姐心里还是很在乎姑爷的,夫妻之间互相包容理解,只要有一个肯低头,没什麽过不去。
“小姐从小在家,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好不容易遇到个待你不错的徐先生,眼看苦日子要熬出头,你可不要拧起小性子,把到手的幸福白白扔出去。”
说得毓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她没有不愿低头,但却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把这些杂志贬得一文不是。
“可是小姐,你要知道,你是打算和书过一辈子,还是和姑爷过呢?”
她想了想,叹口气,便给军营打电话找老徐。
几次都是一位姓刘的副官接的,告诉她最近老徐很忙,若夫人愿意的话,可以来军营探望。
毓华看着秋娟期望的眼神,和副官说,跟他讲一声,我下周去看他。
以贤妻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