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娘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他没被吓到,非要定生死怎么办?经这一遭,他还会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吗?”
而李定回过神来,更是在座中苦笑:“何至于逼迫到这种程度?!”
武安军上下振奋。
雄伯南一时沉默下来。
“我们结阵都是李四郎教的。”徐世英倒是干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那好,咱们走,往东去,从之前战场逃回平原。”说服了众人,张行立即催促。“尉迟将军也先跟我们去,在东面脱离了他们视野再分兵回转,不要露出破绽。”
李定身侧此时也已经汇集了多名将领,脚下的空地中还有三队军士列阵,委实是半点破绽不漏,待见到谢鸣鹤飞入,也不做多余之事,只让人挥舞旗帜,居然任由对方来到楼上。
没有人感到惊疑,因为此时此刻,周边人跟李定一样惊慌不知所措,唯独一个苏靖方,却不是不惊,而是早就麻了。
倒是张行此时抵达,之前听了半截,此时看见这一幕,不由鼓掌来笑:“李四郎好气势!”
雄伯南也皱眉:“咱们已经诚心诚意的劝过了,他反而挡住了,这个时候再去劝他,还有什么用?”
几位北面援军领此时也不开口,也只是来看张行……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当然能察觉到一些气氛和背后代表的东西,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跟在堂外的人已经听傻了,唯独张十娘瞪大眼睛,连连喘着粗气。
张十娘的问题依然不愚蠢,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夫妇比谁都清楚,虽然武安军算是生力军,算是以守对攻,占据了战术上的优势,但经此一战,这支军队也是明显被动摇过的,而且是多方向的动摇……心向黜龙帮的、心向白横秋的、只想保住自己实力的,暴露无疑,使得整个武安军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说白了,这一战的影响是切实的,真要硬对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赢了会怎么样?
输了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李四郎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十娘,真要硬碰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走,原本面面相觑等待的头领与援军领各自惊疑,却被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等人迎上。
这还不算,按照张行的要求,北面援军将自己带来的皮袍尽数割裂,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只是系在单个肩膀上来披挂。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天之骄子,此世之潜龙,走到殿门处,一抬头,看到北方黑帝的塑像端坐在前,面无表情来看自己,却是心中翻滚,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往中央大殿而去。
李定见此,愈愤恨:“你还不应我吗?!你若不应,那这个塑像便是个寻常的泥胎木偶,平白顶着你的名号受河北百姓百代景仰,我便替黑帝爷亲手鞭此木偶,以正视听!好也不好?!”
“有没有去黑帝大观?”马围插嘴来问。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徐大郎得了话,立即再问马围。
在场众人会意。
“我小瞧李四了,武安军这一番折腾居然没有离队的成建制部队,几乎全都被他带回来了,也是他厉害。”张行听雄伯南说明大观内的兵马数量后,不由在初出的阳光下微微眯眼。“这黑帝观的形制应该天然助于结阵吧?”
“好像是如此。”张行点点头,复又反问回来。“你觉得还能打吗?”
黜龙军也没有动进攻,而是在夜色中整队,收拢后方跟进的部队。
战局很混乱,讯息完全不对称,现在这支仓促联合一起的部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周行范倒是率先赞同:“是这个道理,你们逃出去了,李定就有忌惮,我们反而安全。”
然而,李四接过金丝红绫鞭来,看都不看身后张行,反而箭步上前,冷冷来对着黑帝爷的塑像喝问:“黑帝爷,我有一事不明,我李定天生地载,有此昂藏之身藏天下兵甲之书,神仙真龙凡人豪杰又是算卦又是许诺,都说我是天生奇才,而天生奇才又当此乱世,为何无非常之运呢?前夜我便在这里做祈祷问你,昨夜又问,你都不应声,想来是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说的清楚,也请黑帝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我才,是要我证位成龙?还是要我当个一统天下的陆上至尊?!”
徐世英顿了一顿,看了眼雄伯南后立即做出了最终方案:“如此,我的意思是留下所有伤员,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其余人整理出一万两千骑步,天黑出,乘夜向南,直奔武安郡黑帝大观,杀个回马枪!”
半晌还是李定挥手:“让他来吧!”
“已经用了北面诸位兄弟的粮水、军械,就不客气了,劳烦诸位兄弟再分一分皮袍子……”张行平静吩咐。“一个袍子切成两段、三段,不能穿就系在肩膀上,尽量每人都有,带给李四郎去瞧瞧!”
李定面无表情,似乎心中毫无波澜,而他身后许多人则干脆早已经面色白起来。
饶是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这个最终数字,张行还是心中一紧……毕竟,徐世英跟周行范两个营是绕回来了,换言之,这很可能就是黜龙军被围主力的最终存续数字,实际减员达到了近三分之一。
“我大概会谈的,但要先有人给他算清楚账,把话先摊开。”张行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给出答复。“老谢你先去,主旨就一条,让他看清楚往后河北的局势,想想他还有没有资格维持独立!”
“之前便说了,徐大郎管军务,我和雄天王不插嘴就按他的方略来做。”张行立即做了脱手掌柜兼撑腰之人。“就按他说的办!其余人继续点查部队,收拢溃兵!”
“要我说,李府君如今已经没了退路。”谢鸣鹤开口似乎便是大话。“因为此战前我们黜龙帮开仓放粮,尽收河北人心,而白横秋这么一来,反而使得天下人都晓得大河以北,其实就是这两家而已……换言之,不管白横秋是否无功而返,是否丢了些许良机,也不管我们黜龙帮是否被重创,又是否被分割开来,你们这些小势力都已经没了独立独行的本钱,因为河北人心波动,已经不在你们这些边角势力上面了!”
“按照原计划先劝降吧!”张行望着前方大观若有所思。“至于动手不动手,我再想想。”
“那可以做这个买卖。”雄伯南听到这里,毫不犹豫转变了立场。“他若来,以他的地盘和这次的手段、恩义,我觉得可以当龙头,他要面子,咱们给他足够大的面子!”
“不可以。”张行平静以对。“你若来做,帮内人心不服,你可做一龙头,开设行台……李四郎,天下虽大,可你统兵在前,我耕耘在后,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再犹疑?”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却抬高了音量,以手指向案上的对方,声振屋瓦:“不瞒李四郎,当日伏牛山中一谈,我便认定了,你是要承一统四海之运的天下奇才,今日还是如此,故此,呼云君一去不返,我来寻你!黑帝爷不应你,我来应你!这红山之下,正该是你兴天下一统之运的启程处……李四郎,何必再犹疑?李四郎,李定,你还不应我吗?!”
李定定在案上,一时愣住,手中金丝红绫鞭居然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