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并用往里爬,她退后一寸,燕宗霖往前一寸,惨兮兮的光线顺着帷帐透进来,映在燕宗霖深不见底黑眸中,幽冷,森然。
绾绾声音发抖,颤巍巍伸出手,“你……你……”
——你怎么也来了!
好在招笑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绾绾环视四周,这阴曹地府怎么长得和她的寝房一样,这么熟悉。
这不是地府,她还活着!
绾绾睁圆美眸,脸上的神情瞬时变得茫然。
燕宗霖一言不发,盯了她许久,把绾绾看得浑身发毛,燕宗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来人,宣府医。”
……
深夜子时,王府内院灯火通明,丫鬟、仆妇,医师、厨娘匆忙地来回穿梭,折腾了一个时辰,绾绾喝了粥,用过药,把眼睛通红的夏霜打发走,房内又只剩下她和燕宗霖两人。
绾绾这几年的燕窝花胶不是白吃的,医师说了,王妃娘娘脉象平稳,除了昏迷体力不支外并无大碍,绾绾连装晕都不好装。
院外池边的蝉没缘由地开始鸣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原本悲壮地赴死,没死成,此时变得有些尴尬。
绾绾手拂心口,垂下浓密的眼睫,做一副他最受用的柔弱姿态。
“王爷,妾这是怎么了?一觉睡起来,头好晕。”
“咱们安歇罢。”
雪白纤细的十指头抚向燕宗霖的腰带,绾绾试图蒙混过关。她昏迷的时候燕宗霖和她同榻而眠,如同她安好无恙,侍奉的侍女都觉得渗人,如今人真的醒了,燕宗霖握住她的手,一把把绾绾推开。
他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直直看向绾绾的眼睛。
“你昏迷多日,若不是有神医相助,你活不成。”
“神医断言,你是自己寻死,绾绾,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吗?”
绾绾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神死死粘在角落里的白瓷细口瓶上,仿佛这件在房里摆了三年的瓷器长出了花儿。
燕宗霖声音沉沉,“你是嫌,本王……待你不好么?”
“绝无此意!”
绾绾立刻打断他,乌黑明亮的双眸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心中皆有千言万语,满腹衷肠。
绾绾轻叹一口气,低声道:“此生能嫁给王爷是妾的福分,这世上没有比王爷更好的人了。”
“夫妻一场,妾不曾为王爷分忧解难,最后……最后也不想害了王爷。”
燕宗霖道:“何出此言?是皇后?”
“皇后逼你的?”
翻来复去地查,唯一的疑点便是皇后突兀的召见。可燕宗霖想不明白,眼下皇后急疯了,心心念念为太子脱罪,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逼死他的王妃!
绾绾摇了摇头,她道:“妾都知道了,萧氏牵扯钦差和盐税,大祸临头。”
燕宗霖拧紧眉目,“萧氏是萧氏,你是你。你以为本王护不住你?”
别说她不是真正的“萧琬”,就算是,他该对萧氏动手也绝不会手软。出嫁从夫,日后她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绾绾心下一沉,从燕宗霖语气中,她听出了别的信息。
萧氏,真的完了。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富贵奢靡,恨不得吃饭的碗筷都用金子来做,金陵知府对萧老爷点头哈腰,她从前一直以为,萧老爷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直到出了金陵的井底,她才知道原来在真正的权贵眼里,萧氏那么微不足道,抬手便能倾覆。
绾绾语气涩然,“妾自是相信王爷疼爱我,可是……妾心如同君心,萧氏犯了大错,妾不能因为萧氏,连累王爷。”
“唯有一死,让萧氏和靖王府再无瓜葛。王爷,妾愿意的。”
反正她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她不贪心,苟活三年,她够本了。
恍若惊雷乍响,燕宗霖的身体倏然僵直,他想过很多缘由。譬如皇后得了失心疯,逼她自戕,或者她知道萧氏大祸临头,想起曾经杜家的惨案,连出嫁女都受到波及,她胆子小,害怕了。
也怪他,不该总逗弄她。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哈,不想牵连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这世上竟有一个人,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说她愿意。
太荒谬了,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