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素来重规矩,太子轻叹一口气,无奈道:“想不到年岁渐长,皇兄与孤倒是越发生分。不瞒你说,孤常常梦到幼年时,皇兄和孤一同读书、骑射,一同被母后罚跪……唉,往事不可追,孤记得那时候皇兄唤孤——阿文。”
当今太子殿下的全名,燕宗文。
提起少年事,太子滔滔不绝,神色欣喜而怀念。尽管帝后不和,皇后却把太子保护得很好,金尊玉贵地养着膝下唯一的独苗苗,太子在晓事之前,除了感觉皇帝待他冷淡,着实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而燕宗霖却没那么好运,他既不是皇后的亲子,又年长太子两岁,从他记事起,皇后便日日耳提面命,“阿霖,你是兄长,当爱护幼弟。”
“太子是君,你是臣,你要敬重、辅佐太子。”
……
不一而足。太子只记得两人一同读书、骑射,却不记得他贪玩怠学,是燕宗霖默默为他完成课业;他犯了错,燕宗霖替他顶罪认罚。后来帝后间隙渐深,皇帝偏宠贵妃和荣王,一度想废太子,还是燕宗霖主动请缨,在北境出生入死,才稳了他的太子之位。
甚至连他的婚事,当初帝王心意,萧氏女本该是太子妃。
显国公府权势滔天,太子已经有足够显赫的外戚,皇帝不容许他再有一门强盛的妻族。萧老太爷位列开国公卿,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萧氏只能算江南一带的地方豪强,因家学渊源,名头上称得一句“世家勋贵”,但和京城真正手握权柄的高门大族相比,差之远矣。
太子不愿意娶,燕宗霖刚从北境立功归来,身上还带着伤,众目睽睽之下向帝后求娶萧氏女,即使明知内情,看着跪地直挺的儿子,皇帝又怎会不答应?
太子原以为燕宗霖会厌恶萧氏女,倘若易地而处,他绝不会娶一个对他毫无助力,且被兄弟嫌弃的女人。这是耻辱。
他以为燕宗霖会对他有怨怼。
谁都没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萧氏女生了一副艳若桃李的容颜,又会撒娇使小性儿,勾得靖王兄不知东西南北。那萧氏女出嫁路上的喜船沉过江,侥幸捡回一条小命,身子却受了寒,不易有孕。
这些年皇后、皇帝,甚至太子这个弟弟都想替靖王选两个侧妃,或者纳几个好生养的妾室,好为皇室绵延子嗣,靖王妃温顺大度,最后居然是靖王不肯纳。
“兴许是缘分未到,不急。”
靖王都“不急”,谁也不能强把女人塞上靖王的床榻,如今太子的长子都过了一岁礼,年长他两岁的靖王却膝下儿女空空,想来让人唏嘘。
……
太子说着说着,见燕宗霖面色淡淡,以为勾起了靖王兄的伤心事,讪讪地止住话题。
一个男人无后是对他最恶毒的诅咒,靖王为太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太子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他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母又对他有养育之恩,靖王兄辅佐他天经地义。
唯独在此事上,太子对燕宗霖心怀歉疚。如今萧氏又牵扯进盐税一案,他更加觉得对不住靖王兄。
太子觑着燕宗霖的脸色,试探地问道:“下面人献上两个琵琶女,扬州来的,一把好嗓子,不若今夜……给皇兄掌掌眼?”
靖王妃是金陵女子,太子承认皇嫂确实仙姿玉貌,可一个女人,不至于把靖王兄勾得子嗣都不要了,想来靖王兄喜好江南风韵的女人,这两个琵琶女他没沾过身,正好借花献佛。
燕宗霖摇了摇头,只道:“夜深了。”
得,太子听明白了,人在东宫,心还留恋着王府的温香软玉呐。
太子哈哈大笑,拱手道:“既如此,孤便不做这讨人嫌的事,恭祝皇兄皇嫂,百年好合。”
既然是“百年好合”,意味着靖王妃不能出事,萧氏不能倒。
萧氏牵扯靖王,靖王牵扯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的态度很明确,杀钦差,保萧氏。
靖王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太子话语的深意,他没说话,只是抬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太子早些歇息。”
“臣告退。”
***
翌日照常上朝,太子统领的刑部和荣王统领的户部依旧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燕宗霖在和北狄可汗交战时受过重伤,如今领了工部的闲散差事,在朝会上惜字如金,除非收到太子明示才会开口。
照旧在金銮殿上做了一上午的柱子,随后靖王府的车架默默驶离皇宫。燕宗霖率先去书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绑在笼里的鸽腿上,在窗前放飞。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情颇好,抬手松了松衣襟。朝服的面料硬挺,看着气派,穿着却不怎么舒服。
扯了几下,襟口又拢了回去,硬挺的织金缎面硌着喉结,比方才更闷。燕宗霖不由想起了他的王妃。她的手柔软、纤细。指尖是粉白的,指腹是温热的,压着盘扣一点一点往上捻,发丝间带着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
“来人。”
燕宗霖笑了笑,从容地抚平衣襟,问道:“王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