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钰见了苏凤仪来,忙领她到一个躺椅躺下,然后半跪着给她捧了一碗酸梅汤喝,又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拿团扇给她扇扇子。苏凤仪看了看凉亭里杵着的其他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凉亭里的太监和侍女都是有眼力的人,麻溜地就走了。待人都走光了,苏凤仪准备起来,对薛钰道:“好了,起来吧,地上凉,不用勉强自己做这些。”薛钰想说自己没有勉强,那句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压了下去,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殿下,他在往这边看呢。”他是谁,显而易见。苏凤仪本来都准备起来了,听薛钰这么说,又躺下了,说道:“委屈你了。”薛钰跪坐在一旁,拿那把扇子遮住了两人的脸,然后凑到苏凤仪的耳边,轻声说道:“殿下,他收了我做干儿子。昨日小的帮他批折子,中途有人找他回禀事情。小的退到殿外,听到几句,他好像一直在找人,找他入宫前的妻子。”距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皇上的执念是他坐拥天下,也有求而不得之人。乔贵的执念是他权势滔天,也有力所不及之处。宦官最大的隐欲,是夫妻之情,是人伦之爱,乔贵最放不下的,就是他那不知道有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只是之前苏凤仪没想到,乔贵的执念如此深,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找到了今日,他还没有放弃,还在找。薛钰说话的时候,和苏凤仪离得很近。那把小小的团扇下,两人头碰头挨在一起,近得薛钰说话的气息缠绕着苏凤仪的耳朵,有些痒,也有些像小动物的触摸。这样实在太近了,苏凤仪觉得很不适应。内官虽算不得真正的男人,但毕竟是男儿身,离得这样近,已经超过了苏凤仪心里的安全距离。苏凤仪想起身,薛钰却比她先起了身。薛钰说完那段私语,就收了团扇,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慢慢地给她扇着扇子。薛钰一边扇还一边温柔地对她笑了笑,问道:“殿下可是还热,可还想喝酸梅汤么?”薛钰表现得这么坦荡,苏凤仪就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过于敏感了。她想提点薛钰几句,让他以后不要挨这么近说话。但又想到,若表现得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怕是会让薛钰多想,以为自己嫌弃他是内官之身。而且薛钰的举动,在宫里,其实也很寻常,宫里也确实没有把内官当成正经男人看。咬个耳朵说个私房话怎么了,还有内官伺候宫妃沐浴更衣的呢,也没见有人大惊小怪。薛钰年纪小,和苏凤仪的侄子一个年纪,这个年纪在现代不过才高一,正是青春期,正是在塑造三观的时候。他在宫里这么久,耳濡目染,心中模糊了男女大防的界线,察觉不到自己行为的逾越,也很正常。他既然要在宫里生存,自然要按照宫里的规矩来做事,若还按照世俗的规矩要求他,让他处处与人不同,反而是害了他。所以总结下来,苏凤仪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不是薛钰的问题。于是苏凤仪神色如常:“不用,本宫躺会儿,不用扇了,你也歇会儿。什么时候皇上钓完鱼了,你叫我,本宫有事儿找皇上。”苏凤仪不让扇扇子了,薛钰立马听话地收了扇子,然后又道:“厂公伺候皇上劳累,常年腰酸背痛,连睡觉也不得安枕。小的找太医学了些按摩的法子,想要为厂公尽一尽孝心。只是也不知学得好不好,殿下既要歇息,且帮小的试一试手艺,让小的伺候殿下,按一按肩膀,解一解乏困,好不好?”观长公主面色,薛钰知道她又要拒绝,于是在她开口拒绝前又道:“厂公收小的当干儿子,为的是小的能讨殿下的欢心。他交代小的,要好好侍奉殿下,现下又一直往这边看。殿下来了,小的自该使出本事,尽心伺候。小的若是什么都不做,实在不知等殿下走后,该如何跟厂公交代。若他发现小的其实没什么能耐,讨不得殿下欢心,只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厌弃了小的。求殿下体谅,垂怜小的。”薛钰讲的也不无道理,好不容易把薛钰这步棋放到了乔贵身边,一切进展顺利,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苏凤仪道:“好,做做样子就好,也别太劳累了。”也不知皇上要钓鱼钓到什么时候,苏凤仪便半趴在躺椅上,一边假寐一边等皇上。薛钰跪坐在一旁,把手慢慢地,一点一点,试探性地搭在了苏凤仪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