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光在脚下铺成一条河。
楚浩跑在这条河里,感觉每一步踩下去都比上一步更深,时间在脚下变成了有弹性的东西,踩下去时凹进去,抬起来时弹回来,像踩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上。
周围的黑堡石壁在变化,从灰白的岩石变成更早的灰白岩石,剥落的碎屑回到墙面上去,裂缝合拢,水痕消失。
“大锅,你看!”
奈奈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带着喘,但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惊奇。
楚浩看到了人影。
走廊两侧的墙壁变成了半透明的,在那层玻璃一样的石头里面,有人。
咒族的人。
活着的。
他们穿着粗糙的麻布,手里拿着工具,在石壁里凿着什么,嘴里无声地说着话。
一个老妇人蹲在角落,给一个孩子梳头。
孩子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硬的饼,咬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
妇人背后的石壁上有一盏油灯,灯焰在跳,火光是暖的。
“是黑堡咒族。”
楚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被拉住了。
那盏油灯里的火,是真的火。
暖的。
照在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孩子仰起来的下巴上。
楚浩跑过这段石壁的时候,甚至闻到了一丝味道,干饼的麦香,灯油的焦味,还有孩子身上那种软绵绵的、晒过太阳的皂角味。
“好香。”奈奈的鼻子抽了一下,“我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小玉闷闷地说。
“你管我,本少女正在长身体!”
“也没见你长哪儿去。”
“臭猫你给我闭嘴。”
这是黑堡的过去。活着的咒族。
他们在黑暗里凿石头,在油灯下梳头,在干饼的碎屑里活着。
他来不及细想,奈奈的手在前面拽着他,跑得飞快。
琥珀色的光向后流,时间在倒灌,更多的画面从石壁里涌出来。
他们跑过一片更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圈人,都仰着头,看着从井口垂下来的一条绳子。
绳子在动,有人在下面往上爬。
一只手先从井口伸出来,扒住边缘,然后是一颗头,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眉毛浓黑,额角有一道旧疤。
他露出一口白牙,对着上面的人说了什么。
上面的人回话,他也回话,声音很轻,隔着时间的膜,听不清辞句,但语气是暖的。
“那个人爬井的样子好像你。”奈奈回头看了楚浩一眼。
“哪里像。”
“说不出来,就是像。”奈奈想了想。
楚浩也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但来不及多看,奈奈的手又拽紧了,他跟着跑过石室。
然后在下一个拐角,他看到了那个人。
走廊在这里变宽了,石壁往两边退,形成一个不大的空间。
空间尽头有一个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先生,年轻很多,背挺得很直,头发还没有全白,脸上没有那么多褶子,眼睛很亮。
另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放下来了,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
楚浩的脚步慢了。
楚浩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轮廓和他的有七八分像,但更硬,更冷,颧骨更高,眉弓更宽,下巴的角度更尖锐。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淡的灰,像被雨洗过的旧石头。
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骨下面拉到颧骨上方,和刚才井口爬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同一张脸。
那个人站在先生面前,微微低着头,在听先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