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诺知道,这一晚,她是不可能睡得着了。严承光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偶尔上网查查资料,也都是被家长开了绿色上网模式。这些东西,那时候她从来没有在网上见到过。即便是家里人看到过,也不可能会给她看。到后来她想查找,所有的消息却都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了。截止到许金朵给她看那些照片之前,她所了解的就只有,严承光喝醉了酒,开车撞死了人。所以,当那个男生说严承光是不要脸的臭流氓时,她才会那么气愤,才会砸了他的头。现在,涂诺觉着自己真可笑。根据这些照片展示的内容来看,她好像应该去给那个男生道个歉的。房间里很热,涂诺的心里还燃着一把火,她觉得自己就要烧着了。她睡不着,想给六叔发个信息,再想一下,却又忍住。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越走思路就越清晰。涂诺觉得,六叔就是没有,也一定见过这些照片。那一年,他跟高西原翘课来明江找严承光。两个男生搬了打印机在房间里鼓捣了半天,不可能是为了打印明星海报。可是,如果六叔想让她看见那些照片的话,估计在她执意要来宇辉实习之前就已经拿出来了。那么,六叔为什么不给她看那些照片呢?因为少儿不宜?还是不想破坏掉严承光在她心目中的最后一点形象?又或者,他根本就知道,这些照片其实……涂诺想到心惊肉跳,却还是忍住了给六叔发信息的冲动。忍住了,却不想退出微信界面。她得有点事情做,因为她这会儿特别特别想抠手指。就像小时候,她一想抠手指,奶奶就会让她帮忙剥花生或者掰豆角。手上有事做,她才不会伤害自己。涂诺的眼睛涩涩地望着手机屏幕,脑子却飞速思考着,手指就在那里漫无目的地划着。划着划着,她的手指一顿,眼睫轻轻一眨,就看见了那个微信名:严承光。时间还停留在四天前,她用了一点小花招,加了他的微信。加过以后,除了他转给她的1001元钱,就再也没有发送过任何信息。此时此刻,她倒是很想跟他说点什么。涂诺点开那个头像,犹豫着键入:严承光,我是她的手指顿住,想了想,又删掉。如果……如果那些照片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她宁愿他永远都不知道她是谁,更宁愿她从来都没有来过明江。可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呢?涂诺发了一会怔,又点开那些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就再次点开严承光的对话框,再次键入:严承光,我是米小糯,我想问你……不对,涂诺突然想到,七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承光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那时候他不说,是被形势所迫。那么现在呢?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实力,他如果想说,用得着别人问吗?他如果不想说,别人问了他就会说吗?想到这里,涂诺眼中的光芒一黯,又把刚打上的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此时,位于市郊的静山别墅里。严承光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擦干。他湿发乌黑,水珠滴落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再没入弧度明显的马甲线。偌大的别墅,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其他生物。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拿起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褚耀发来的消息。褚耀:现场起哄的和停车场抓人的是一伙,都是苏雪琳的朋友。褚耀:您放心,都已经处理好了。褚耀:脚受伤的女生也得到了应得的医药费。褚耀:小涂的香炉是因为被苏雪琳做了手脚,才掉的。不是她故意的。严承光抬起手指,淡淡回复:知道了。不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在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打电话向米春舟确认过。他看秀的时候,米小糯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林云看动画片。所以,即便那个小网管手足无措、眼圈泛红的样子跟米小糯很像,她也不是米小糯。而他,却仅仅是因为那点“像”,才帮了她。严承光关了褚耀的聊天界面,刚想把手机放回去,想一下,把手指往下一划,就找到了那个头像。看着那片括在小正方形里的蓝天白云的风景画,不由就笑了一下。人看着挺青春可爱的,没想到头像竟然是这个样子,中规中矩,老气横秋。他在心里点评着,鬼使神差地就点了进去。然后,就在对话框的上方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严承光一怔,就莫名其妙地把手机端了起来。可是,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看错,正疑惑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就像要出洞的小兔子,又小心翼翼地出现了。严承光觉的很有意思,不由就往沙发上一陷,长腿往茶几上一搭,举着手机专心等消息。可是,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又消失了。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严承光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又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望着窗外花园里那盏孤零零的地灯,就觉着心里空起来。像是读书那会儿为了省钱不吃早餐,上过两节课以后胃里的那种感觉。很空很空,空到想把世界撕碎了填进来。眼见着这又是一个失眠夜。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去楼下健身房跑步。可是,当他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却忍不住几次拿起手机去刷。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是烦躁。所以,当他决定上楼睡觉时,就没有把手机拿上来。所以,第二天早上高原给他打电话,他就差点没接到。虽然都在一座城市住着,因为各自有了各自的圈子,又都很忙,尽管手机里联系不少,高原却已经有两年没来找过严承光,以为他还住在清辉小区他妈妈留下的那套房子里。高原起个大早,穿过整座城市来找严承光。等他到了清辉小区打不通严承光的电话再一打听,才知道他早已经搬走了。高原找人问了严承光现在的住址,刚要打车过去,严承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高原直接在电话里抱怨,“搬了家都不告诉一声,害我跑清辉小区来了,我现在就打车过去找你。”严承光声音一顿,“你跑哪儿去了?”“清辉小区啊。”“哦,那你在那边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严承光挂了电话就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给孙饶打电话,“备车,去清辉小区。”严承光在这边买了并排的三套独栋别墅。为了隔音,他自己住中间一栋,旁边两栋一栋给司机孙饶住,一栋是他的保姆霞姐住着。严承光给孙饶打电话时,孙饶已经从隔壁别墅过来了,正在楼下吃着霞姐做的早餐。周末大清早的,他听着老板的声音从手机和楼上同时传出来,直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老肖总突然出了什么事。等他把严承光送到,才知道老板是急着来见他的同学。孙饶把严承光送到,就把车和车钥匙都交了。今天是老板的私人时光,一会儿,老板的同学会代替他开车去找米大师。所以,孙饶难得有了一天的假期。高原和严承光都还没有吃早饭。高原大老远来找严承光,自然是严承光请客。一开始,高原还以为严大老板会请他去多么高端的早茶餐厅。没想到,严老板带着他在清辉小区门口的早点铺,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高原倒是也不嫌,一起读书那会儿,什么路边摊、苍蝇馆没有吃过。现在严承光依然可以这样,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再说,为了赶时间,老板吃路边摊也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老严这家伙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嘴里跟他说着话,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往清辉小区的门口瞟。高原问他,“你总看什么呢?”严承光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笑一下,说:“好久不在这里吃早餐,想起你刚来明江那会儿。”那会儿高原还在读大学,严承光却已经在宇辉羊绒大厂混出了一点名堂。他有了一点钱,却更加抠唆。两个人在这边吃虾皮馄饨,多加一个蛋,他都觉得奢侈。后来高原遇到问题,他却一拿就是十几万帮他,连个欠条都不打。高原也是感慨,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们的中学时代。可是,这时候高原发现,严承光再次心不在焉起来。高原循着他的目光向那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运动装,耳朵上挂着耳机,头上戴着鸭舌帽的小女生正在早点铺的门前买小笼包,眼看着小女生提了包子要走,本来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坐在那里等吃等喝的严总,就突然说要再去给高原买一屉包子。然后,都不等他拒绝,就起身走了过去。高原远远地看着,高大帅气的严总站在热气腾腾的笼屉前,借着那点仙气儿,简直神仙下凡。他这么一出现,几乎吸引了方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