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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整个研究所笼罩在断断续续的红光中,一闪一闪的警报把惨白的墙壁和地面涂上一层流动的血色。核心区本就人少,外围的工作人员早就散的散,被困的被困,蓬灵一路往回赶,几乎没撞见什么人,她脚步不停,径直折返鹭启的实验室区域。他的实验室太多了,她一间一间踹开门,口袋里的光脑持续震动着,震得她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燃越烈,越烧越旺,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调解此刻接近沸点的情绪,更顾不上掏出光脑看一眼。枪口重重往下一沉,在地面上短促地擦过,又猛地刹住。蓬灵站在楼梯上方,越过栏杆,看见了底厅里的鹭启。他正站在生物垃圾处理器前,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细心包裹两只已经死去的组织块,一只小手在死前完全探了出来,僵直地垂在外面,像死鱼凸出的眼珠。他几次将那只小手拢进帕子里,又滑出来,反反复复,最后他停住了,只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只小手,静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帕子裹着的东西被丢进处理器,机器运转,只一瞬间防护罩里便炸开一片血雾,自动消毒清洁系统随即启动,喷头哗哗喷出水来,血水顺着白瓷壁流下,很快被冲刷干净。鹭启一瞬不瞬地看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枪械上膛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她,表情平静如常。口袋里的光脑拨号超时,转接入留言频道并且自动播放了,沈卞清的留言极短,每一个字都用力穿过了屏幕,灌入她的耳膜:【切记万事以你本人安全为第一原则,其他都不重要。】【我来了。】蓬灵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可她还是把枪抬了起来。这是一把重型步枪,她一路提了太久,此时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准星里,鹭启的脸一直在晃动,他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头顶引擎的轰鸣持续,红光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可这片空间里却寂静得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蓬灵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身体还在叫嚣,大脑却没有空白断片。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更清楚沈卞清已经来了,而外面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影响后续,一旦做出鲁莽的举动,很可能被对方占得先机,让自己陷入被动。其实等一等沈卞清是最好的,也许精通法条的他会有别的办法让鹭启偿命,他永远可靠强大,能给足人安全感。但是她想到了方茹。在黑暗的十五年里,每一天都重复到令人反胃恐惧,她以为她会遗忘这些如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可此刻透过瞄准镜,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封闭的环境不利于语言学习,她的母语是方茹一点点悉心教养的,而方茹本不用做这些,是她在7岁时第一次溜入了图书馆,穿过高耸的书架,在阳光穿透头顶玻璃折射进来的一隅,她见到了正在整理书籍的方茹。方茹从矮梯上下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什么意思呢?”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suisphelandtun’espas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phile,”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但她消失了。他每一次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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