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了一番,花洒关上的瞬间,浴室里骤然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水珠沿着瓷砖缓缓滑落的滴答声在空荡的空间内回响。她走出来,沈卞清病床旁的窗户还留着一条窄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把窗帘撩得一起一伏。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新舌里的科技把城市照得昼夜不分,夜空反倒被那片霓虹吞噬了,星星稀稀落落,只剩下几粒模糊的光点,她呆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好半晌才唤起光脑,拨了沈漾的号码。呼叫音一声叠着一声,响到尽头,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遍,对面既不挂断也不应答,就那么沉默地耗着,她看了下时间,主动挂断,决定这个点不打了。身后突然传来“叮”一声,门打开,蓬灵一扭头,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看着蓬灵,口音里没有新舌里的本地调子:“不好意思,这里不能陪床了。”“啊?”蓬灵站起来,有些发怔。刚才要加床的时候沈卞清还清醒着,几位医生进来查看情况,他只提了一句,医院方面立刻点了头。这家医院是新舌里最好的之一,沈卞清从主星下来,顶层套间说住就住,也许是看在他的身份上。见蓬灵迟疑,护士像是读透了她没出口的困惑:“可能是中间有消息没传递到位,要不再问问……”蓬灵立刻打断:“啊不用了,他正在做手术,陪不陪床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只要等沈卞清做完手术,她也可以放心走了。“诶,打扰,”又是一位护士进来,这一位蓬灵认识,今晚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长,她进来立刻道,“手术室那边传话过来,请您下去签一下字。”“噢噢我马上下去,”蓬灵立刻动身,出门时,第一位护士安静侧身让开,很快朝走廊相反的方向走远了。护士长知道这病房里住的是谁,陪着蓬灵一并往电梯口走,路上简要说了几句:“刀伤没扎破肺尖,倒是不至于形成锁骨下气胸和血胸,但神经要接,所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这是为了预防以后手臂发麻、活动受限之类的问题。”这些知识蓬灵在书本上都学过,可真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家属,听着医护人员讲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干燥的“麻烦了”“谢谢”……顶楼的电梯迟迟不上来,指示灯停在底下,似乎一直有人按着不放,蓬灵等了片刻,扭头跟护士长说:“我走楼梯吧,您先去忙,谢谢了。”护士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蓬灵今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她“噔噔噔”地扶着扶手往下小跑,脚步落在台阶上,一声声急促又零碎。没下两层,迎面又走来一位医生。他个子高,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削,肩线棱棱地撑着衣料,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骨架,他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口罩和帽子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盯着台阶看的眼睛。蓬灵下意识往旁边让,谁知他也往同侧跨了一步,她来不及收住,肩膀一下子撞上他的胳膊。他手一松,口袋里连着数据线的光脑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台阶上,又骨碌碌往下滚了两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蓬灵立刻道歉,追了两步弯腰替他捡起来。他没动,站在楼梯中央。迟钝了整整几秒后才痉挛似的动了下胳膊,动作慢到像是在给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而后才慢腾腾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光脑摔得屏幕自动亮起,竟切到了照相模式,蓬灵没多看,只确认屏幕没有开裂,便双手递了过去:“真不好意思。”对面一声不吭,头也没抬,额前过长的头发被帽子一压,将眼睛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他盯着离自己还有一臂距离的光脑,眼皮轻微提了下,若有若无的目光就停在举着光脑的那只纤细的手上。他的肩膀又抽动了一下,连带着口袋里那只手也隐隐动了动,像一只蛰伏的活物正慢慢苏醒。稍顿,他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光脑一下子被拉近到胸前不足两拳的位置,他却低着头,脚尖往外一迈,像是还想再靠近一些。蓬灵把手又抬高了一点,光脑递到他胸前。他终于停了,从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光脑,指尖轻微地擦过她的手指。蓬灵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站在原地,末了,忽地舒了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在被她撞到的部位用力揉按了几下,指腹陷进肌肉里,一下一下地确认那个触感真实存在过,又像是在把那一点微弱的撞击感揉进骨头里。她撞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神经倏地炸开,像是一台长久停摆的机器忽然被开了起来。他打开光脑,点进相册,最新的照片集里像一帧帧连起来的电影胶片,同样的角度,拍摄着数不清的蓬灵穿过那条长而深的走廊的照片,他一页页翻过去,她就在画面里活了起来,再往后是现在,楼梯间的灯光惨白而寂静,她一级一级走下来,光晕在她头顶化开淡淡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正走回他身边。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被晒干磨碎的微苦的橡木苔。鹭启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唇角蔓延开来,最后连眉梢都微微抽动起来,整张脸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震颤里慢慢地扭曲了。她还活着。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转运车爆炸坠崖,深海里,他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仿佛吊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他以前以为这把刀是用来制衡她的,谁知道最后却用来宣告他的绝望。研究所拿来死亡报告让他签字,他却在愤怒之下将报告撕得粉碎。“基因序列比对都没有确认,怎么就能盖棺定论了?真是毫无研究精神和严谨态度的一群废物。”“但车辆毁损严重”“悬崖离海平面的垂直距离有614米”“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找不到尸体”……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还劝说他也接受,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她不在他身边的后遗症很快就来势汹汹地反噬了他,他开始频繁在实验室打翻高腐蚀性的溶液,操作时因为走神而伤到自己,用水冲洗时,拧开水龙头,仿佛流出来的是她躺在手术台上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手上被腐蚀的疼痛一下子变成钻心的剧痛,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前,伸着手鞠起一抔水,一直到助理进来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掌心到手指都被泡得发白发皱。“海水盐度高,人体泡在里面,会比这更严重吧?”他盯着自己的手跟助理说。助理不敢答话,他也不在意。别人又不了解她,随意下定论他会生气,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他的状态太不对,用以交易的产物频频出错,进度一拖再拖,下游不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封封邮件堆满了收件箱。研究室上头找他谈话,那些人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面似的模糊不清,他却再一次走了神。实验室换气系统的嗡鸣声本来只是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白噪音,他却开始在这种低频的安静中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她在闹脾气,大声说:“我最讨厌香草味和草莓味了!”“不想喝营养液就不要让她喝了,”他蓦地开口,“让食堂送点盒饭进来。”对面坐着的人遽然住了嘴。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下,在异样的目光下没有感知到羞愧或者难堪,只是偏了下头,发现幻听又消失了,其实她根本没有说话。“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禁闭室。”他起身中断了此次谈话,或许只是因为禁闭室离这里太远,隔音太好,所以他才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喊他,他听得不全,只能拼命贴上去听。研究室上面的人不久就离开了,他在禁闭室静坐了一天,再出来回到实验室时,看到死亡报告被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墙面前,开始逼自己每天看,每天认,每天接受,像是接受“一斜二送三直立”这种基础知识一样试图接受她死了这个简单的结论。那份死亡报告撕掉又打印出来贴上,再撕掉,重复了无数次。直到监察署联合其他部门介入研究所,核心区一夜走空,他处理掉所有的数据,可始终没烧掉那份ph的数据备份,也始终留着那间她住过的7号房间的钥匙,这些15年的相处压缩成小小空间的一点数据,被他从主星带到新舌里,贴身带着,可能终其一生他也不能再回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始终在每晚更新ph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所有关于“失踪受试者phel”的后续追踪信息。那些追踪信息全是空的,他每天在日志上填写暂无新数据,枯燥而毫无意义的工作,除了让人失望毫无作用,可他还是在更新,像晨钟暮鼓,像一种刻进生物钟的强迫仪式,像是在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执,一封来自深海的、漂了太久已经被泡烂了的信。现在她来了。“实验体phel,”鹭启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实验记录,对着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存活确认,已复证。”“适应性评估:优,返巢倾向:待观察。”他把光脑细心地收进口袋,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硬质的轮廓,像在按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然后跟着她消失的方向,一级一级走下了楼梯。沈卞清的手术需要6个多小时,蓬灵并着腿,两手微蜷着乖巧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阿尔法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过了会儿布拉沃和打着哈欠的新谷也过来了。布拉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