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盯着自己筷子尖上透油的薄皮包子,一声不吭,看起来很不想照做。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盯上盘问。她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所有举动,无非只有碰掉瓶盖,掉在地上,捡起来,没了。从监察署外部视角来看,这一系列动作有异常吗?完全不,不然这里那么多监管者,怎么会只有沈监盯上了她。除非,除非是她太紧张了。可她没办法不紧张,尤其在被要求出示她还根本没捂热的证件后。她现在拿不出更新后的证件,做旧的那张过期身份证绝对无法说服特殊监察署的人,更别说眼前这位。蓬灵一直没反应,面前那只手没多少耐心,主人更加,他只是抬起手指,“哒哒”地重新叩了两下,连话都不说了。手下也跟过来了,是方才跟沈监汇报的绿眼睛,他扫了几眼,面前单薄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骨骼纤细,皮肤很白,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瓷白,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透出光泽的釉色皮肤,可能是因为天冷,又刚吃了点热食,所以嘴唇异常红艳有气色,冲减了那过于冷白的皮肤透出来的脆弱感。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真切神情。但仅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大致身形,能百分百确定是一位女性oga。尤其是当下露出不情愿神色时那种无所适从又人畜无害的模样,绝无可能是他们此次追查的,偏糙汉风格的男性beta逃犯。绿眼睛心底已然排除了嫌疑,只当是上司过于谨慎,低声请示:“沈监,只是普通民众,需要登记身份备案后放行吗?”“不用。”沈卞清的嗓音温和依旧,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定在蓬灵身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淡淡笼罩着她。绿眼睛微怔,再度打量眼前的oga。蓬灵轻微地抬起脸,终于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来人。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的对视,她一瞬间就记住了这张脸,之后应该也很难忘。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她方才形容他是扇形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原来真没有说错,大名鼎鼎的沈监绝对是第一眼的贵公子,黑发黑瞳,皮肤像是温润的璞玉,他的五官非常优越,眉骨高而清晰,眼尾微挑,睫毛纤长细密,整个人沉静如玉,气质清绝。是个alpha,个子很高,肩膀开阔挺拔,其他人的制服内里是标准衬衫,他不是,明显可以看出贴身穿的是自己的一件黑色薄高领,领口边缘正好卡在凸起的喉结下方,每一次滚动都会在质感柔软的布料上起伏一记,与他戴着黑色羊皮手套却露出一小截冷白腕骨的手具有同种令人遐思的微妙。明明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克己守礼的,毕竟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丝不苟,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皮肤,唯有过分修长流畅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贵的鹤。蓬灵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他的眉眼,与他的目光撞上。他眼底凝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不甜,不苦,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她。蓬灵很快垂下眼眸,不敢看了,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慢慢变成死死握着,好像刚开始学习如何写字的小孩一样,只会用错误的握姿让两根竹筷深深陷进掌心。好不容易凉下来的包子噗一下掉进面皮碗里,她则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没有赶紧抢救出来,而是更拘谨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缩起来,完全是被吓到后夹起尾巴做人的,一个普通且怯懦的oga。“我不是beta,也不是男的……”蓬灵声若蚊呐,她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更加无助了。沈卞清没有解释突然抽检到她的逻辑,他只是微微笑着,不催、不训、不打断,保持着温和和耐心,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长时间的等候表明了他的态度,对方理应听得懂人话。他不说话,身边的手下自然会替他翻译,绿眼睛虽然不懂为何上司会突然抽查一个计划外的普通oga,但他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令,便只一句:“请配合一下工作。”蓬灵埋着头,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挤出一句:“联邦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保护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依旧非常有耐心地温柔解释道:“oga专项保护法?联邦确实出台了374条专门用以维护oga权利的独立法条,但您可能没有细看过补充细则,监察署在特殊执勤期间依法享有优先盘查与核验之权限,该权限的适用优先级高于普通公民隐私保护条例。”蓬灵咬住下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抗拒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绿眼睛也开始重新正视起了这个oga,店铺里的机器狗被唤出来,伴随着让人胆颤的移动声,慢慢停在蓬灵的桌前,而后脑袋缓慢上抬,频闪的红光锁定住了她。又是检测各项指标,用以测谎的玩意……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话虽如此,联邦对o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长着漂亮脸蛋的o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哭吧。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不是身份证。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姓名:蓬灵性别:oga,女性。年龄:18岁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ga。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眼前的这个o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没有o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