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后。
清晨六点不到,福生聚集地的天就已经亮了。
半大的男孩叫直人,十三岁,他从一栋用木板和旧招牌搭出来的窝棚里钻出来,头乱得像一蓬枯草,脚上汲着一双被踩得后帮全无的破胶鞋。
棚外是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地面汪着永不干涸的污水,水面上漂着几团黄色鱼卵似的、粪便泡的漂浮物,浓郁的酸臭味和大粪酵太久的恶臭味在空气里浓淡交杂。
不过对于这一切,直人早已习惯,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末世才三年,仿佛这一切就成了天生如此,理所当然,他麻木的大脑,也很少会去回忆曾经作为‘人’的生活。
出了窝棚后,他先蹲在巷口用昨夜积在胶桶里的雨水抹了把脸,又回到棚里,将蜷在草席上的母亲和妹妹叫醒。
母亲病得厉害,断断续续咳了一夜,这会儿连眼都睁不大开。
妹妹叫由纪,只有六岁,瘦得胳膊像两根从旧衣服里支出来的竹竿,一被叫醒就拽住直人的衣角,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丢在这间黑乎乎的棚子里。
直人从墙角摸出一只压瘪的铝制饭盒,用一块灰的布包好,别在腰后,然后背着母亲半扶半拖地站起来,往巷外走。
他们得赶早,自从前两天开始打仗后,就连城里原先被吐槽喂鱼分量的粮食供给也停了。
这就导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而死的人,大多并非是因为被战争误伤,而是因为饿死、和心理崩溃自杀而死。。。
直到前天城内的枪声陆陆续续终于彻底停下,昨天下午忽然有人挨家挨户上门传话,说从今天起,在原统制军市场街那头的临时救济站,可以凭人头领口粮。
一人一份,先到先得,物资管够。。。
当然,最后四个字直人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物资管够?即使末世前的国家也不敢说这句话吧?
。。。
等到直人一家走出棚区,来到主街道,街道上的环境让直人一家感到无比陌生,怎么说呢,原本脏乱差的街道,就像一夜之间被人用铁刷子刮过一遍。
之前那些堆在路中央的汽车残骸被拖到了路边,一列列码得极整齐,像沉默的墓碑。
就连路面的碎石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同时还有穿着旧工作服的人正在往街道两旁的小楼、围墙上刷白灰,一下一下,慢而机械,空气里那股焦味就被这新刷上去的石灰味暂时盖住了。
“这。。。。”直人僵在原地。
这条街他走了快一年,打从跟母亲逃进福生开始,早就见惯了它又脏又挤的模样。
烂泥路、成堆的垃圾、肆意流淌的粪水。。。可此刻,整条街干净得像是被谁连底翻起来重新铺过。
路上已经有人来往,脚步轻而急促,谁也不说话,像一群被从阴沟里忽然撵上平地的老鼠。
直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黑泥的破胶鞋,又看了眼母亲裤腿上和由纪脚踝上的污痕。
他忽然觉得脚底烫,生怕自己一脚踩下去,会把这条白得亮的路面弄脏,会惊动那些刚粉刷过墙壁的人,会从哪个角落里蹿出个当兵的,用枪托把他们赶回棚子里去。
“哥哥。。。。”妹妹由纪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的光脚缩在过长的裙子下,露出半截灰黑的指甲。
可没等直人做决定,身后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才一会儿工夫,原本空荡荡的街口已经挤满了从各条小巷里钻出来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这些人一个个瘦得吓人,颧骨像要从脸皮里戳出来,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有些人的裤子短得只到小腿,每走一步,露出的脚踝便白得像两根旧木棍。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互相搀着,有人嘴里在低声咳嗽,咳得胸口都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大家脚步很快,却都不敢抢到最前面,像一群被驯了太久的牲口,既怕落后,又怕越界。
“直人,走。”母亲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不去,就真没有我们的份了。”
闻言,直人咬了咬牙,把母亲往背上又送了送,一脚踩上了干净的路面。
鞋底出极轻极轻的“啪”一声,像踩在别人的新衣服上。
他不敢回头看,只敢低着头,朝救济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由纪跟在他身后,小跑着,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碎石上,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
他们汇入越来越多的人流中,像几滴灰色的水,被一条更大的灰河裹着,涌向清晨唯一还有生气的地方。
远远的,救济站那顶彩条布已经在风里鼓动,像一截从旧世界里飘来的碎旗。
直人看不见那下面具体在什么,只能从前面人群微微前倾的背影和越来越急的呼吸声里猜出,那一定就是今天所有人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搭在他肩头、还带着潮气的旧衣袖里。
可他耳朵和脚底一样清醒,听得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抽泣,还有鞋底摩擦地面时那种近乎小跑的碎响。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这些声音就会变成推挤,变成谩骂,变成为了多半碗稀汤而撕扯在一起的疯子。
所以他不敢再迟疑,只把由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加快脚步,往那条灰蒙蒙的人流最深处,拼了命地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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