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牧瑰的死亡,他的身体也在消散。在失去视野之前。韩忆许朝着言心秀那个方向看去,站了起来。“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他切齿拊心。悲痛之后,是不甘是愤怒是执念。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一定要救他!名为遗憾视野重现之前,意识已经回笼。韩忆许在心里默默地许下承诺。【小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很想再一次认识你。】【小瑰,如果再一次见面,你认不出我也没关系。】【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放弃。】韩忆许感觉到了机械声,他睁开眼看见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一张不同的脸,一个不同的皮囊。他完全能确定那就是牧瑰。他不禁笑了起来。他们俩,总是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同病相怜。牧瑰醒来之后,他就再一次确认了,这个身体里面的人,就是牧瑰。他的说话方式,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动作,他都万分熟悉。只是看到他原本身体的时候,他很心疼,他很想问牧瑰一句,见到自己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呢?即便问他,牧瑰大概也会回答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吧?看着这样的牧瑰,韩忆许慢慢理解了,第七次牧瑰对自己说的,“去认识现在的我,而不是过去的我”是什么意思了。他真的不了解牧瑰,长大后的牧瑰,他自以为自己看着他长大,实际上从来只是远远看着,谈何了解,他的每一句的深意,他的笑容是怎样的,他和他人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他为何会做出各种的行动关于他的一切,他都应该重新看一遍。前面七次,他看似在看着牧瑰,其实是只顾着自己。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焦急,自己的私心。他只看到了牧瑰,他只想要牧瑰活下去。而牧瑰并不希望如此。牧瑰比他更贪心,牧瑰想要所有人都能过上和平的日子,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艰难地求生。牧瑰的贪心是那么宏大,又那么艰难,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去做。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救力所能及的人,尽可能减少牺牲,谨慎地谋划,将目光放长,不对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后悔,坚定不移地前进。无论哪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他有些可惜,为什么自己第八次才终于看到了这一点。牧瑰从小就像一块海绵,将学到的东西完美吸收进去,小时候教他的东西,他都好好地刻在了骨子里。他不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里,在身边人的影响下,他也成长了很多,从本质坚韧而外表脆弱的人,变成了内外皆强同时包裹着柔软温情的人。他从来只学好的品质,但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不太在乎自己。对于他来说,身边的人的性命比他自己重要,这一点,没人教他改正。只是,一次又一次失去珍惜的人的滋味,他也品尝过。在这一点上,他们又是一样的。只不过牧瑰有很多珍惜的人。他只剩下了牧瑰一个。这也是之前他们观念有所分歧的根源。所以,这一次他不止会看着牧瑰,也会看向他身边的其他人。牧瑰想要保护的,也会是他将要守护的。他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窥探牧瑰的内心,但是在行为上保持一点的距离,在合适的时机去点出信息,助他一臂之力,牧瑰足够聪明,他能够理解这一切,并且化为行动。只是,他最终还是发现,想要彻底击垮奉宴,牧瑰还需要更多的信息。而那些关于过去的信息,都在自己的记忆里。他早就隐约发现了这一点,而想要将自己的记忆给他,前提是牧瑰得足够信任他,不顾过去“言心秀”做的事情,也要将他召唤出来的信任。那么,牧瑰必须亲自开口,提出这个要求才行。知道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之后,韩忆许反倒是心静下来,一些曾经看不清的东西也能清晰分辨了,也不再可惜从疯癫到清醒竟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那七世,他一直将牧瑰当成那个孩子,他认为小瑰会相信他,但牧瑰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羸弱敏感的孩子。他要取得的是现在这个牧瑰的信任。他花了七世才明白这个道理。他看着他行事,真正去了解现在的他,并取得现在的他的信任。他所谓的为了保护他而做的事情,其实是错的,为此,他对他是没有信任的。而重新构建被破坏的信任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但所幸,他做到了。无论往后发生什么,他都不曾为他们的相遇而后悔。牧瑰找到了现在言心秀,或者说韩忆许。“哥。”周遭那么安静。连呼吸都听不见。唯有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牧瑰直直地呆望着言心秀,同时也是韩忆许,眼神茫然了一会儿,他轻轻地伸出手去,牵住了他的领口,张开嘴,却听不见任何的哀嚎,他的所有呜咽似乎都被吞入了真空,眼泪就在这般悄无声息中清泠泠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