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知……前来请罪。”
宿雪头皮发麻,对上面前人似镜双眸,匆匆让她进来,“你……唉。”
进门后,司镜并未落座于惯常的宿雪左手首位,只侧身规矩站好。
待宿雪窝进美人榻上,抱起小暖炉后,便直挺挺地屈膝跪了下去。
“请师尊责罚。”
宿雪手一抖,抛掉暖炉,直接仰卧起坐,将地上的人给拽了起来,“哎,这是做什么?我可没教你随地大小跪。”
司镜素来听她的话,此刻勉强起身,目光低垂,藏匿诸多情绪,依旧是咬字极轻的一句。
“……请师尊责罚。”
她做出腌臜不堪之事,依例,当逐出宗门。
“责罚啊。”宿雪眯眼,似乎在认真思考,旋即指了指屋角的鸟笼。
“那你帮我喂下鸟?”
司镜立时去取小包谷子,将谷粒摊于掌心,到鸟笼前,细致地将两只鸟喂饱。
桃缪还以为女子身后背着的荆条是新长出来的羽毛,眼睛发亮,啾啾称赞,“阿镜、阿镜好美!”
司镜神色萧条,指腹揉了揉澄黄小鸟头顶,未曾作声。
她再度转身,向宿雪,垂头,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师尊,已喂好了。”
宿雪招招手,让她过来。
司镜在她身边站定,忽听闻身后绑住的荆条被抽出,安静闭上眼,等待责罚。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她只闻寝处内传出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她茫然望去,宿雪正掸着手,盯向被掷入铜炉内烤焦的荆条,自言自语,“哎呀,郁绿峰还是过于苦寒了,我得添把火。”
司镜抿一下唇。
不知晓师尊用意何在,正欲再度开口,却被对方笑眯眯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宿雪将她按在惯常落座的位置上,自己却拂袖退远了些,立于窗前。
峰间白气在她脸庞凝成虚晃水雾,她容颜浓郁,此刻却显出几分宁静,轻呵一口气,望向云霭中一双纠缠翻飞的雪鸟。
“映知,在云水间已经很久了,你可曾想过修行一途,所谓道心何在?”
司镜思考半晌,才轻声回应:“道心,应是……进可执剑赈济苍生,退可守宗护佑同门。”
不辱师尊曾交代给她的事,将郁绿峰云水间,复为九州声名鹊起的玄门。
“不错。”宿雪朝她一点头,却又扬唇。
“可是呢,又完全错了。”
“道心啊,说得通俗些,不就是大家最想得到的东西么?”她咕咚咕咚灌下几口酒,擦去唇间湿渍。
“比如我啊,就好这一口。”
天道虚无缥缈,无从琢磨,她活得太久,早已过了所谓磋磨境界的心境。
饮酒寻欢,及时行乐,也是道心所向。
“但映知,你所言,皆将自身渴求刨除在外。”宿雪话音并无醉意,却朦胧望向司镜,“便也绕开了道心。”
“以至于原地踏步,身陷樊笼。”
司镜背脊修直,垂眸失神,良久未曾出言。
困扰她许久之事,师尊三两句话便可轻易看穿。
她所渴求的……
脑海中一时沉寂无物,如同识海之内那片镜湖。
却有模糊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曾亲手将过往同门的名姓隽于红帛,悬于桃树枝梢,提醒自己莫要忘却。
可梦魇醒来,宗内竟成一片血海,少年少女面露惊惶,死不瞑目。
白日里还在课上贪食的师妹,奄奄一息,抓住她衣角,“师姐,好痛……”
“非也。”宿雪似乎读出她所想,轻叹一声。
“不过业障罢了,非你自身最渴求的心愿。”
司镜神色萧条,将唇咬得泛白,强行让自己宁心定神。
红帛、红绸。
几乎由不得她多想,便回忆起曾数不清次数出现在她梦魇中,言笑晏晏,却不留情面剜去她心的绯衣女子。
她潜心修炼,无非是为了在这九州之内找到她。
然后……除掉她。
可眼前,却又出现一抹极其相似的殷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