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营地不断壮大的过程中耗尽了最后的精力。一个清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他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贾赦亲自将老槐葬在了营地南面的一片高地上,那里能看见整片山谷和远处那座被黑云笼罩的高山。芒在坟前站了很久,这个从山洞里跑出来报信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粗壮的青年,肩膀宽阔,眼神沉稳。他没有哭,但嘴唇抿得发白。
“老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芒走到贾赦身边,声音很低,“他说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人不用跪着活。”
贾赦沉默了片刻。
“那就继续站着。”他说。
老槐走后,营地的管理由蕨接手了一部分。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在处理内务上出乎意料地细致,她把族人的分工安排得井井有条,食物分配、工具制作、新人的基础训练,每一项都打理得清清楚楚。芒则专注于猎手队伍的训练和作战,岩锤成了队伍里的武力标杆,每一个新人都以能在他手下撑过三息为目标。
营地一天天在变好。
而远方的山,始终沉默。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北面的天空中再次出现那片灰黑色的云幕时,贾赦已经站在了沼泽地边缘,身后跟着芒、蕨、岩锤三人。
这一次他没有让其他人跟随。观战的猎手被安排在更远的外围,以防万一。
云幕从高山方向缓缓压过来,速度与之前相仿,但高度比上次低了不少。贾赦注意到云层底部翻涌的暗红色流光比以往暗淡了许多,像是光源的强度下降了。
那东西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
这个发现让他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云层在沼泽上空停住,那东西从云中降落。它的身躯依然庞大,二十余节暗青色的鳞甲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腹部的金色膜状结构明显比之前皱缩了许多,表面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那道被他撕开的裂口虽然已经闭合了,但闭合处的颜色比周围的膜层更深,带着一层不自然的疤痕组织。
它带伤回来了。
贾赦的目光与芒、蕨、岩锤三人快速交换了一下。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亢奋,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按计划。”贾赦低声说。
那东西开始下沉,头颅垂入水中,庞大的身躯盘绕在台地上方。第一次呼气的气流从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沼泽水面蒸腾起大片白雾。
贾赦在那片白雾的掩护下,朝台地方向快速移动。
芒和蕨从两侧绕行,岩锤从正面推进。四人呈扇形向那东西的降落点逼近,每个人的体表都覆着一层压缩到极致的灵气护罩,在滚烫的蒸汽中穿行。
那东西的第二次呼气开始了。
贾赦在骨架后面蹲伏着,目光锁定它腹部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裂口。他在等那个窗口——呼气结束、吸气开始前的那一息间隙。
芒和蕨已经就位,两人分别在那东西左右两侧约十五丈外的位置。岩锤在正面,离那东西的头颅不到二十丈,手里攥着那柄磨得雪亮的石斧。
第三次呼气。
贾赦的身体开始蓄力。
第四次呼气的末尾,那道熟悉的灵气屏障衰弱如期而至。
贾赦从骨架后暴起,直冲那东西的腹部方向。与此同时,芒和蕨同时从两侧投掷出事先准备好的骨矛,数十根骨矛带着暗劲的加持,狠狠钉在那东西身体两侧的鳞甲上,虽然没有穿透,但发出了密集的撞击声。岩锤在正面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将手中石斧全力掷出,斧刃带着破空声砸向那东西的头颅。
那东西的注意力被三个方向的攻击同时吸引了一瞬。
贾赦抓住那一瞬,冲入了灵气屏障的衰弱区,脚尖点在那东西尾部的一节鳞甲上,借力腾空而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暗劲凝聚在指尖,对准腹部那道旧伤疤痕的中心位置,全力刺入。
他的手掌穿透了膜层。
这一次比上次深得多。整个手掌都没入了那层金色薄膜内部,指尖触碰到了膜层下面一层更加致密的、带着脉动感的结构。那东西体内积累的暗红色能量在这一刻猛然收缩,然后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
贾赦被那股喷涌的力量推出了十余丈远,在空中翻滚着落入沼泽水中。滚烫的水将他包裹,但他的灵气护罩挡住了最致命的热量。他从水中浮起时,看到那东西的庞大身躯正在剧烈抽搐,腹部的裂口喷出一道数丈高的暗红色液柱,液柱在空中化为漫天的红雾,将整片沼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色。
芒、蕨、岩锤三人已经按照事先约定的路线撤离,退出了灵气场的范围。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带着明显痛楚的哀嚎。它的身躯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带起的狂风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然后它开始上升,灰黑色的云幕重新裹住它的身躯,朝着北方高山方向急速退去。速度比上次快了将近一倍,云层中的暗红色光芒剧烈明灭,像是垂死的火焰在风中挣扎。
它逃了。
贾赦从沼泽中爬出来时,浑身湿透,右手的虎口和指节皮开肉绽,但骨头没断。他站在沼泽边缘,望着那片远去的灰黑色云幕,嘴角的弧度比上次更加明显。
这一次,它伤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