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近来常驾临雪园,也不知二人可还有机会再遇见。
这般想来,便警告了番几个嚼舌根的宫女,又给了一包金瓜子当年礼,又兀自去烦恼自个儿的任务去了。
反观陈若迎,她纵是厌恶那草菅人命的皇帝与其走狗,但人在清贫时尚且要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她如今是在这没银子寸步难行的宫中。
她收下来,落在几个抱团宫女眼中,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忌惮。
徐友庆这般行径,借了他的光,陈若迎的日子也愈发好过。
平日里听月季几个说些闲话,听到崔侍卫又被哪个宫女缠得施展轻功飞走,也忍俊不禁,笑容渐渐多起来。
眼瞅着便到了正月初七。
人多眼杂的时候,陈若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哪儿成想一大清早的,月季便哭哭啼啼地上门了。
这会儿还是寅时末,云杏都尚未去当值,天色漆黑,一点儿光亮没有。
云杏去开了门,将人迎进屋里来。
陈若迎方才用水洗了把脸醒神,这会儿便瞧见了她通红的双眼与脸上的巴掌印。
她心中一惊,还未打出手势,月季一见着她,便已经“哇”一声大哭出声。
她一面哭,一面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原委吐出。
今日是赵家小姐举办的春晓宴,邀了宫中好些贵人,听闻皇帝、太后都在此列,规模可比除夕。
这对于南山府的伶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场合,指不定,能被贵人瞧上,或是提前放出宫去。
月季因弹琵琶上好,便担了领头的责任。
她抽搭着:“当谁稀罕做领头呢。往常都是姑姑的侄女芝兰来当,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赵小姐不肯,她同姑姑作对,故意指了我。她们心存嫉妒,便半夜剪断了我的弦。”
说罢又懊悔:“我早知她们脾性,睡前就将琵琶带进了屋里,今儿也起得早,哪儿想还是被得手了。”
后面双方起了争执,打了一架,这便是月季脸上巴掌印的由来。
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掌事姑姑向来是不管的,更何况闹事者是她的亲侄女。
月季若能被替换也好,偏赵沁云前头就警告她,倘若出了岔子,便唯她是问。
她吓得发抖:“袅袅姐姐,我晓得你会弹琵琶,便来碰一碰运气,我实在、实在不敢……”
说着说着,便又呜咽地哭起来,好不可怜。
陈若迎轻叹一声,用湿帕子替她拭泪,伸出手接过琵琶。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独自长在宫中,何其不易,又是事关性命的大事,自个儿岂能坐视不理。
借着摇晃的烛火,陈若迎垂眸查看——
这是把上好的琵琶,且用时不短。以月季出身,能用上紫檀木所制的乐器,大抵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
可这子弦并非自然消耗,而是被人从中剪断,如此,便是重新安上一根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手头并没有多余的弦。
月季看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登时又红了,嘴中喃喃:“若叫赵小姐晓得,大约要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落下泪来:“我不去了!我想回家!”
她哭得太可怜,“回家”那两个字亦是触动了陈若迎的心神,这确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若迎弯眉紧拧,最终自个儿抱着琵琶坐好。
她脸色肃然,打着手势:子弦可忽略,但须得更换成我的曲目,且看你愿不愿意。
月季呆愣住——若是弹不了,下了赵沁云的面子,便是一死。若是自行更换曲目,弹得不好,也是一死。
但若弹得好,尚可求情。
望着陈若迎沉静的模样,她一咬牙,狠狠点头。
都是一命归西,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陈若迎为她示范演奏一遍,又亲自盯着她弹上一遍,一曲终了,她心中不由感慨:月季不愧是南山府精挑细选出的伶人,琴技、记性皆是出类拔萃。
这般弹得熟练了,已然过去三个时辰,巳时末的日头正好,也即将要到伶人们集合的时候。
陈若迎用青黛粉替她遮掩住脸上的巴掌印,见她仍旧双眼充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安慰:既然赵小姐与你姑姑有龃龉,演奏完她若是问罪,实话实说便是。
月季心事重重,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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