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呼吼的老风北停下来,绿豆大的雪粒,一波一波砸下来。
代销店盖的是青色的平瓦,雪粒从瓦缝中落到售货厅,活蹦乱跳。
开代销店的旷雨生,急急忙忙,在床顶上铺上几根竹棍子,竹棍子再铺上一层纸箱板,纸箱板上再上一层薄膜。
看到铁罗汉的堂客秋英,右手端着木盆,木盆子放着一条四斤多重大鲤鱼,两条二斤多重的鲢鱼,一把菜刀;左手提着一条小板凳,老民兵营长晓得,秋英是来井边清剖大鲍鱼的。
“井沿上都是雪粒,容易打滑。秋英,你要小心,千万别掉到水池子里。”
秋英低声说“我晓得。”
两条鲢鱼离开水面太久,早已经不能动弹,但那条大鲤鱼,嘴巴还在嚅动。
秋英好不容易在坐在小板凳上,把三条鱼倒在水泥地上,用小木盆浇了大半盆清水,一条一条清洗。
哪晓得那条大鲤鱼,见到了水,就像见到波澜壮阔的家乡,奋起一跃,“咕咚”一声,落在水池子里。
开始的时候,大鲤鱼还是侧仰在水面上,努力吸吐着清水。秋英心中一急,伸手去捞;哪晓得大鲤鱼尾巴一摆,沉入水中,立刻不见了踪影。
若不是老民兵营长一个飞步,拉住秋英的长头,秋英早已经落入水中。
“铁罗汉,铁罗汉,快把你老婆扶回家里!她右手臂上衣服,全湿了。”
铁罗汉听到声音,快步走过来,恨恨地说“哎哟喂!人家的堂客们,会造卫星上天去,我家的堂客们,不会挑着箢箕担土呢,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会造卫星上天的堂客们,当然是说我二伯父瞿麦的女儿,无恙。
老民兵营长说“铁罗汉,你积点德,别骂了好不好?你老婆的命重要,还是那条大鲤鱼重要?”
“整个春节,我靠着这条鲤鱼,招待所有的亲戚,如今鲤鱼跑了,我只能空手打哇哇。”
小孩子哭哭啼啼的时候,大人们常用一个怪招,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小孩子的口腔,让哭啼声变成一种时断时续的、奇妙的声音,这叫空手打哇哇。
铁罗汉所说空手打哇哇,意思完全不同,就是说,没有可吃的食物,只好在嘴巴上打几个大巴掌,谁叫你这么饿,这么馋。
玉叔是生产队里的保管员,用过水车子,摆在生产队粮库的阶基上,水还没有干。王叔看天气不好,即将下雪,想把水车子,搬到阁楼上,但一个人的力气,显然不够,只好来找我爷老倌帮忙。
玉叔说“三哥,你有没有听到,铁罗汉又在火?”
“听到了。铁罗汉真是的,自己身体不好,偏偏要乱脾气。”
三哥,我同你一起去,问一下原因。”
两个人走到代销店门口,老民兵营长说“玉叔,三叔,不要去问了,铁罗汉家里分的那条大鲤鱼,跳进水井边的池子里去了。”
我爷老倌说“玉弟,我们把水车搬过来,把井边的水池子的水车干,帮铁罗汉抓到那条大鲤鱼。”
连接西阳河水的那条灌溉水沟,早已干涸,大鲤鱼不会长翅膀,飞到丰乐桥下的西阳河中去。
代销店的生意并不好,无非有人来买一包盐、一瓶煤油、几盒火柴。老民兵营长帮着我爷老倌、玉叔,架好水车子,准备车水。
虽然雪花轻轻地飘着,但水池子的水太少,不到一个半小时,水被车干。
老民兵营长走到铁罗汉家门口,大声喊“铁罗汉,铁罗汉,你三舅爷、你玉爷爷喊你去捉鱼。”
火塘里的树蔸子,在四周火焰的包围圈里,冒着水汽,冒着青烟,铁罗汉就坐在靠背椅子上打瞌睡。
听到喊声,铁罗汉奔出来,又慌忙回家,拿起一担水桶,走到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