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澜看清那张脸后,如遭雷击。这是他的暗卫之一,排行十叁,姓柳,故而叫柳十叁娘。她自幼便跟着他,性情寡言而忠诚,从不曾出现过半分差池。她本该在王府待命,或者按常收集太子的信息,无论怎样都不该待在这里,更不可能以刺客暗杀皇帝的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然而并不等待他反应,柳十叁抬起头,在注视下淡淡开口:“不必再问了,我是静王殿下的暗卫,柳十叁,今日之事,皆是我奉命行事。”她顿了顿,从萧胤誉扫到萧楚澜,她的目光闪烁,嘴角带笑,竟一时让他分不清那是凄然还是嘲讽,“只可惜,我学艺不精,辜负了殿下的重托。”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萧楚澜。无非是震惊、怀疑、打量猜测。萧楚澜站在原地,面色微惊,但并没有露出过多慌怕之色。皇帝也在看他,与他对视。“一派胡言!危言耸听!”贵妃豁然起身,厉声道:“我儿对陛下孝心一片,天地可鉴!他如何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这贱婢,休要信口雌黄,污蔑当朝皇子!”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不愧是将军之女,威严无比,将满座的窃窃私语硬生生就压力下去。萧楚澜趁此空隙,上前一步,向皇帝拱手道:“父皇明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只额角泌着细汗,“儿臣若是真要行刺,断不会选在大庭广众之下,更不会在自己也在场时动手。此等布置属实愚笨至极。更何况,方才若非儿臣出手阻止,怕是…”意思不言而喻,他继续道:“儿臣若是要刺杀父皇,何必多此一举?先暗器后近身,分明是务求一击必中,下定了决心要害父皇。而儿臣亲手拆了自己的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臣站了出来,此人是礼部侍郎赵庭河,与东宫走得极近,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静王殿下此言差矣,殿下出手阻止,未必不是在暗器被挡之后见刺杀无望,才顺势而为,以图洗白。”这时候齐安站出来说道:“那真的不巧了,方才这酒杯是王府客卿掷出的。若是想害陛下,我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招来慊疑?赵大人如此想,倒叫我有些惊讶,素来听闻赵大人能言善辩,现在想来…”他呵呵一笑,并不接下句。那赵庭河气得胡须抖抖,甩袖道:“陛下,依臣看,这颇有疑云,委实蹊跷,为何这一连贯的事情皆与静王殿下有关!臣求陛下明鉴!”夏鲤身边的楚月小声骂道:“我看他是那般人才这般揣测楚澜哥哥。”齐安听赵庭河这厮的胡言乱语,虽是气愤,但压下声音道:“殿下若是主使,大可等刺客得手之后再假惺惺地救驾来迟,何必冒着被暗器误伤以及被陛下猜忌离心的风险亲自出手?赵大人如此爱拿着结果倒退过程,说的话,真是不经推敲。”赵庭河也淡淡回应,“下官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够了!”皇帝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们的争执,他撑着扶手坐稳身子,额间青筋暴起,目光扫过五个儿子,其他叁位皇子早就对皇位没甚兴趣,闲散得很。毕竟母家也敌不过杨家与梁家,闲散自然是好选择。……那便是大儿子和小儿子了。他的目光两位儿子身上来回游移,最后落在太子萧胤誉身上。“胤誉,你怎么看?”萧胤誉方才一直垂着头未有发言,此刻才缓缓抬头。他的眼眶微红,面上带着不可置信地神色,仿佛方才听到的消息与所见所闻都颠覆了他的认知故而楞在原地许久,他偏头看向萧楚澜,嘴唇翕张,眉头紧蹙。终于,是开口了。“五弟…为何如此?”他的声音满是失望和痛惜,“父皇最是疼爱你,你我虽非同母所生,但我素来视你为手足。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大口跟皇兄诉说,跟父皇明心,何必…何必走到这一步?”萧楚澜盯着萧胤誉,眼底浮起层悲伤与冷意。这话说得真是高明,没有直接指责,却句句坐实他的罪名。先说他有皇帝的宠爱,暗示他是被惯坏了才有恃无恐。再言兄弟情深,倒显得他背叛了他。最后那句何必走到这一步,更是把他钉死在罪名上。萧胤誉看向柳十叁,温声道:“柳十叁,你可还有何话要说?”柳十叁深深地看了眼萧胤誉,明明不过几息,却似乎追随了很多年。她忽然浑身一颤,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她转而看向萧楚澜。有人喊道不好,她服毒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嘴角的黑血越来越多,她看着萧楚澜轻声道:“……殿…殿下…”越来越多的黑血从嘴角溢出,她双眸含泪,“十叁娘自幼无父无母,跟在殿下身后多承恩惠。可惜…十叁娘是无能之辈,未能完成殿下的旨意。”“…你何必如此,”萧楚澜抿唇,“本王也从未…叫你做如此之事。你又何必呢?”萧胤誉轻声道:“五弟,又何必为难一个女人?”“…”柳十叁轻轻一笑,白脸赤血,凄凄惨惨道:“十叁娘忠心耿耿,到底…还是命贱如虫,可以轻易被…抛弃。”话音未落,她的头便垂了下去,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涣散的瞳孔残留的最后一道目光,缓缓移向萧胤誉。她无神暗淡的眸子里,只剩下那双靴子。总能让她想起,更年幼时,在雪地里,冻得几乎僵死,饥肠辘辘,只能靠着抓雪填肚。最后趴在地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晕死前,忽然出现一双靴子。他声音带喘,咳嗽不止,缓缓放下一块糕点。柳十叁死了,这下真是死无对证。萧楚澜站在原地,只觉一阵彻骨寒意从脚底涌至全身。他不知道自己该怜柳十叁,还是该怜自己。她什么时候效忠太子的?为什么又要以一个必死的结局,将弑君叛乱的罪名烙在自己身上?萧楚澜很讨厌背叛。现在柳十叁死了,死前也指认了萧楚澜。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楚澜身上,他缓缓开口,“你可还有话要说?”“儿臣…无话可说。”“那,”皇帝抬手,“来人——”“陛下!”贵妃泪流满面,扑到御前跪下,死死攥住皇帝的衣袖,声音急促,眼中满是恳求:“陛下,您不能啊!澜儿是你的亲生骨肉!自幼在您膝下,他什么性子您难道不知吗?他孝顺您,敬重您,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啊!!”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陛下!这是有人要害他!您看不出来吗?!”下面,萧楚澜的舅舅,梁将军也跪下,求陛下明鉴。两人情真意切,可皇帝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来人,贵妃情绪激动,不宜在此久留,扶她下去歇息。”两名内侍便上前,一左一右将贵妃搀扶而起,贵妃挣扎着为萧楚澜求情,可被强迫着半搀半拖地离开了这里。萧胤誉见状,慢慢坐了回去。皇帝看向萧楚澜,面容苍老了几岁,捏着鼻子,虚弱地抬了抬手,“来人,将他带下去吧。”“陛下!”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夏鲤从席间站起身来,镇静自如,仿佛方才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她迎着众人目光,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了一礼,抬起头,掷地有声道:“陛下,舞女薛琪,没有死。”夏鲤抬手向殿外示意,便见两个侍从搀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那女子身上披着衣服,但能看见里面缠着白布的腰腹被血染红,面色惨白如纸。她咬着牙走到殿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抬起脸来,与柳十叁方才假扮的模样,一般无二。真正的薛琪。萧胤誉的手一紧,死死攥住了座上扶手。“民女…薛琪,叩见陛下。”声音很是虚弱,但她目光坚毅,认真道:“静王殿下…他是…冤枉的。”皇帝目光在夏鲤与薛琪之间游离,最后沉声道:“有何冤?说。”薛琪伏在地上,眼泪簌簌落下,她哽咽着,将身上的伤露出,腰间被捅得满是血液,虽经过包扎与处理,但依旧刺目惊心。“民女在前往廊房的路上,因着看景色入了迷,落了单。被一个女人从背后制住,拖到僻静处,扒了民女的衣服,易容成民女的模样。还要以绝后患杀了民女!她一刀就要捅向民女的胸膛,但民女躲得快,只被捅到腰腹。她欲要再补上一刀时候,恰好听到脚步声…”薛琪抬头看向夏鲤,而后继续伏低身子道:“正是这位李姑娘。那要杀我的女人怕惊扰了人,便把我绑起,堵住我的嘴,丢到一个角落,想任由民女自生自灭,若不是血腥味太重,李姑娘怕是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二人,他盯着夏鲤,“既是如此,那萧楚澜又有何冤可言?”薛琪啜泣一声,差些崩溃哭出,但还是尽力压抑自己的失态与后怕。“民女被扒衣服的时候,实在不明白我与那女子有何仇怨要她下此毒手!便在拼着一口气,问她为何如此。那女人看了民女一眼,说了八个字。”“哦?哪八个字。”“为了太子,安心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