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嘴上应了,回头一想,才觉出这一趟的分量。女婿做的事,桩桩都往蒙古朝廷扎刀子。
汉地北方削了蒙古人、色目人的特权,收没了蒙古人的产业,达鲁花赤杀了个干净。蒙古朝廷虽捏着鼻子受了他依附,但这等血债,哪是说放便放的?
偏易逐云在和林没有质子,连个够格去做质子的人都找不出。再添上造反立国这一条,此去和林,凶险至极,祸福难料。
黄蓉对这位女婿,一半是怨,一半是服。怨他给岳父岳母添麻烦,服他的手段和魄力。芙儿更是爱极了他,做娘的,哪里忍心看女婿去那刀山火海?
但眼下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
黄蓉想起这大半年来与郭靖的处境。
夹在宋、汤、武林之间,已是难捱。
但与女婿一比,才知难不在一处。
自己那一层,难在夹在中间。
女婿这一层,却是要拿性命去搏。
两人各自思量,相对无话。
黄蓉忽柔声道:“云儿,我看你还是别去的好。”
易逐云头一回听岳母这么唤自己。两个字入耳,便知是真心关切,心头一热,说道:“不去,便是宣战。可眼下拿什么打?立国才一年,制度理清了,军队也重头整过,但北方的底子太薄。蒙古那边,随便点几个宗王,就能聚起十来万弓马娴熟的战士。”
顿了顿,又道:“若不顾民生,凭我如今的号召力,打是能打,重创蒙古大军也有把握。但是胜算不大,民生更要遭极大破坏。这笔账,划不来。”
黄蓉见他面色沉重,道:“汉地北方若没了你,便没了主心骨。汤国更散,更挡不住蒙古大军。你这一去,任你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还不是任人拿捏?金轮国师与你结了仇,忽必烈那一系也不会放过你。多数宗王念着忽必烈的遭遇,也必仇视你。便是你说的贵由,他若真坐上汗位,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
易逐云何尝不明白。
平心而论,汤国眼下的境地已算不差,可以说很好,只因踩准了窝阔台驾崩、乃马真称制这个空当。若没这个空当,此刻北方早已遍地战火,生灵涂炭。
即便如此,仍是难得很。
易逐云自来不是遇事便躲的人。
既打定主意抗蒙到底,这千斤担子便只得自己挑。若还像从前做游侠那般,管杀不管埋,抗蒙救得一人,只怕反倒害死十个。
黄蓉见他神色肃然,知他肩上压得重,又问:“我爹爹怎么说?”
易逐云的脸色更难看了,道:“老头如今是首相,眼里只有民生、商贸、税收。他也说不能打。杀他一万马匪,赔上五十万百姓,这笔账总归不划算。至于我这质子的事,老头说我既然不要脸,又这么无耻,干脆认乃马真做干娘,去给她当儿子。实在不行,当男宠也行。”
说罢,自己也再说不下去。
黄蓉没料到爹爹会出这样的主意,忍不住失笑,道:“认干娘,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但不知乃马真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易逐云道:“脸面倒是小事,当儿子也罢。但即便那老婊子认下,也必不是真心。主动权一落到她手里,我便只能处处被动。到那一日,她使唤我也好,打我也罢,都不必再寻由头。这一层,我受不了。”
黄蓉想了想,也觉在理。做了儿子,打你便是天经地义,反倒更被动。
但女婿连明年的事都开始盘算了,显是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若不然,眼前这一关,何须这般费心?
把这事与江湖搏杀、战场对垒两下一比,才知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