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人的信仰,本就这般模样。
皇帝自称天子,奉天承运,满天神佛、世间万物,都归他统御。
那九五之位本是神圣至高,可坐在上面的人,半分也不神圣,多半是恶棍魔头。
千百年来,中原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祖宗,更不是佛道诸神,那些神只的威权,哪及得上天子皇帝的万一?
中原人真正敬畏的,是那个神圣名号背后,那无孔不入、生杀予夺的权力。“君父”“圣父”“圣人”“天子”,种种尊称,都由此而来。
华筝这几日潜心研读《太玄圣经》,加之见闻广博,竟渐渐想通了其中关节。
在她看来,经中所谓“教统极权纪元”,与中原历朝的“帝制奴隶纪元”,本质上并无二致。
只不过帝制之时,是一人高居帝位,号为天子;到了教统之世,那至尊之位便换作了一个教派,一个法度森严的组织。
称呼从“忠君爱国”换成“忠教爱国”之类,名目不同,根柢却无分别,甚至教统的统御之力,还要强上万倍。
毕竟帝制的皇帝难免生老病死,权位总有更迭。而教统极权的教派组织,却是生生不息,寿命无限。
华筝见众人神色,说道:“我元真教的道理,在于不许活人窃据神位。天地之间,只有一位真神,便是太玄上帝,也就是玄天上帝、真武荡魔天尊。祂凌驾世间万物之上,永远不会辜负众生。咱们的一切,都是祂造化演化而来。祂不必称圣明,也绝不会昏庸,更不会坐在皇宫里给诸位下什么圣旨。祂只教世人:探自然之规律,究万物之原理;守纯良之念,行仁爱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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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道:“因此,我元真教的教徒,永不会有信仰崩塌之日。就算要殉道,也是为真理殉道,为仁爱殉道,岂会为了皇宫里那尊活的伪神,平白送了性命?”
此言一出,元真教弟子轰然叫好,纷纷说道:“是极!你们自己要为昏君殉道,反来赖在别人头上,好没道理!”
群雄听了,一时竟反驳不得。
细想那三十余条汉子,确是因朝廷旨意愤而自尽,算得是为自己心中的道义殉身。
只是方才激愤之下,又恨易逐云入骨,而易逐云偏是元真教教主,这才要将一腔怒火都撒在这些年轻弟子身上。此刻被华筝一番话说透,气头便消了大半。
郭靖听了这一番解说,也觉这元真教的教义颇有见地,并非什么邪教,当下向华筝抱拳道:“姑娘高论,在下佩服。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华筝微微一笑,道:“你认得我。”
郭靖一怔,打量她半片刻,认不出来,一时摸不着头脑。
黄蓉在一旁暗暗着急,狠狠瞪了郭芙几眼,心里怪她。怎地把这位蒙古公主带到这里来,岂不是平白添乱?
丘处机听了华筝那番教义阐释,兀自沉吟回味,此刻豁然开朗,上前一步抱拳问道:“姑娘莫非是元真教的教元?”
华筝笑道:“道长也认得我。”
丘处机仔细看了看,见她明澈大眼,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是……你是华……”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不敢直呼其名,生怕惹出更大风波。
华筝却走出阵来,在郭靖身前丈余站定,说道:“郭靖,你为了蒙汉罢兵休战,让百姓安居乐业,向蒙古朝廷求娶华筝公主,以和亲定盟,可有此事?”
郭靖这才认出眼前人,颤声道:“你……你是华筝妹子?”
想起少年时的种种情由,心头一热,又有些愧疚。
华筝笑道:“不错,我便是华筝。”
两人这几句对答,顿时把群雄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什么元真教、什么圣旨,一时都抛在脑后。
有人问道:“郭大侠,你当真向蒙古求过亲,要娶这位蒙古公主?”
郭靖一个头两个大。
此事若是认了,群雄必定认定他私通蒙古,背叛中原武林。可若是不认,华筝公主远道而来,又是为了和亲而来,却又如何解释?
说穿了,这和亲之事,全是女婿易逐云借自己的名义,哄骗蒙古朝廷的。倘若真相传开,两国必定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他心中踌躇,答不上话来。
黄蓉深知丈夫顾虑,忙上前一步,含笑道:“公主,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移步到大殿里叙话如何?”
群雄却不依,都道这是天下公事,不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个明白,如何使得?
众人还未开口,华筝先笑道:“就在这里说便好。”
她见黄蓉神色不自在,正想出一出前次黄蓉“见死不救”、这些日子自己被软禁的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