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在这死寂沉沉的偏殿中,竟是如此清晰。
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林墨轩却恍若未觉,他只是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将自己心中的答案,一点点铺陈于纸上。
他的字并非最漂亮,他的辞藻并非最华丽,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淀之后的坦然与笃定。
陆渊望着林墨轩专注的侧影,眼神复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林墨轩,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他们都被寄予厚望。
他们都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都在这一刻,被困于无形的牢笼之中。
可林墨轩,似乎找到了那把钥匙。
陆渊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空白一片的卷轴。他缓缓松开紧握笔杆的手,又缓缓重新握住。这一次,他握得很轻,仿佛那只是一支普通的笔,而非承载着千斤重担的刑具。
他提笔。
沾墨。
笔尖悬于卷面上方寸许,凝而未落。
他没有立刻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雪白,仿佛在与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
何为君?
何为臣?
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真正属于陆渊的答案。
而不是李辅国想要的答案。
不是任何典籍、任何人、任何势力强加给他的答案。
殿内的寂静,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二十四名考生,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二十四种凝滞的姿态,如同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卷。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起身离座。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只有龙涎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呜咽,在提醒着所有人,时间仍在流逝。
沈砚清端坐于台案之后,面容沉肃,可他的内心,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题目……
是陛下亲拟的。
在拿到这卷考题时,他与周正、张贞也曾反复揣摩过其中深意。可直到此刻,当他亲眼看着这二十四名本应踌躇满志的精英,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逼入如此窘迫的境地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
何为君,何为臣。
这不是一道考题。
这是一面照妖镜。
它照见的,不是这些考生胸中藏了多少经史子集,而是——
他们是否认识自己。
他们是否敢面对自己。
他们,究竟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信念,站在这里。
周正微微垂眸,凝视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茶沫。他的思绪,却已飘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也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他觉得,君是高高在上的天,臣是匍匐于地的尘;君言即是法,臣命即是行。
可数十年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忠臣蒙冤,也见过太多奸佞得志。他渐渐明白,君与臣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上下尊卑,更是一种责任与承诺的交换。君以国士待臣,臣以国士报之;君以草芥视臣,臣亦可以匹夫之勇叛之。
这话他不敢说,不能说,可此刻,他却在这寂静的偏殿中,对着那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默默地想了一遍。
张贞依旧面色冷峻,可他那捻动袍角的手指,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何为君,何为臣。
作为执掌都察院十余年的风宪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复杂性。他弹劾过无数贪官污吏,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那些人在被押赴刑场前,总会涕泗横流地忏悔,说自己“辜负圣恩,有亏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