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
苏月璃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她没有低头,而是抬眸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不是僭越,而是一种本能般的、想要看清面前这个决定自己命运之人的渴望。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苏月璃心头一凛,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着那道审视的目光。
御座之上,萧景琰微微挑眉。
这女子,倒是有趣。
寻常人初次面圣,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低头垂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倒好,竟敢直视天颜,且目光清澈坦然,毫无畏惧。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
“苏月璃。”
“你写的文章,倒是与其余人都不同。”
苏月璃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萧景琰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品评一篇寻常习作
“先,篇幅分为两篇。其余人皆是一气呵成,唯独你,将‘君’与‘臣’分开作答,且‘臣’的部分,远长于‘君’的部分。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苏月璃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其次,文章的内容——”
萧景琰顿了顿,目光愈深邃
“看似是在抨击当今男尊女卑的固有格局,诉说女子被困于深闺、困于世俗的种种不公。可朕细细读来,却现——”
“你所抨击的,从来不是‘男子’。”
“你所渴望的,也从来不是与男子平起平坐。”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要的,是‘自我’。”
“你要世人论及苏月璃时,不言‘一女医’,而直言‘医者苏月璃’。不言‘女子尚能如此’,而直言‘苏月璃如此’。”
“你所求的,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这不是对世俗的控诉,这是——”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对自我灵魂的认可与自信。”
苏月璃怔住了。
她愣愣地站在御阶之下,望着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
看懂了她?
不是看懂了她文章的字面意思,而是看懂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渴望?
她的文章,确实是在诉说女子的困境。可那困境背后,真正支撑她的,从来不是对男子的怨恨,不是对世俗的控诉,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她要成为苏月璃。
不是“女医苏月璃”。
不是“苏正和的女儿苏月璃”。
不是任何人眼中的、任何标签定义下的苏月璃。
只是苏月璃。
而陛下,竟然看懂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悄然涌起。那情绪中,有被理解的感动,有被看穿的惶恐,更多的,是一种——
知遇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垂眸道
“陛下慧眼如炬,臣女……感激不尽。”
萧景琰微微颔,话锋一转
“既如此,朕给你的题目,也与之相关。”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何为——凤仪?”
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