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他不远处,林清源正在奋笔疾书。
他的笔触极快,却丝毫不乱。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从笔尖流出,如同一条条清澈的溪流,汇入那片空白的试卷。
他的神情淡然从容,仿佛不是在参加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在自家的书房里,与友人品茶论道。
他的文章,辞藻华美而不浮夸,引经据典而不堆砌,见解深刻而不偏激。字里行间,有一种越年龄的沉稳与笃定。
写到酣处,他微微停顿,提笔蘸墨,又继续写下去。
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雨润物,细密而绵长。
上午的时光,在笔尖悄然流逝。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号舍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闭目沉思,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望着窗外出神。
而在贡院的另一处,萧景琰正在巡视。
他走在巷道里,步伐很慢,目光从一间间号舍上掠过。身后跟着沈砚清,还有几名便装的禁卫军。
昨夜,渊墨又送来了一份密报。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春闱考题泄露与作弊一案的幕后真凶,已经有了眉目。
线索指向礼部。
而且,官职不低。
萧景琰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将所有线索整理成册,交给了天刑卫的律案司。
这是他有意为之。
天刑卫成立至今,还没有真正办过什么大案。这一次,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律案司负责分析推理,刑讯司负责审讯技巧,缉查司负责追踪抓捕,内务司负责后勤保障——四个部门通力合作,正好是一次全面的实战演练。
同时,暗影卫也在暗中同步调查。双线并行,互相印证,互相补充,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他的习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此刻,他正走在一排号舍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一名士兵正领着一个考生,从巷道那头走来。
那考生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捂着肚子,弓着腰,走得极慢。士兵在一旁搀着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快走快走,茅房就在前面。”
萧景琰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士兵见有人问,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答道“这位考生吃坏了肚子,要去茅房。”
萧景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他看着那考生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高考的时候,考场里也有人要上厕所。监考老师会陪着去,站在厕所门口等着,全程监督,生怕有人借机作弊。
那时候他还觉得挺麻烦的,上个厕所都有人盯着,多不自在。
可现在想想,那确实是必要的。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那些年看过的新闻,那些关于考试作弊的报道,那些匪夷所思的作弊手段。
有人把微型耳机藏在耳道里,有人把答案写在矿泉水瓶的标签上,有人用特制的笔在手上画满小抄,还有人——借着上厕所的机会,从厕所的某个角落,取走事先藏好的答案。
那些案例,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有一个案例,他记得特别清楚。
某地高考,一个考生在考试中途申请上厕所。监考老师陪同前往,却没有现,那个考生在厕所的隔间里,从水箱后面取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接收器。那接收器通过无线信号,接收场外传来的答案。
后来事情败露,牵出了一个庞大的作弊团伙,从出题人到印刷厂,从中间商到考生,一环扣一环,触目惊心。
那是他前世的事。
可此刻,站在贡院的巷道里,看着那个考生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无线接收器,也没有什么微型耳机。
可古人的智慧,岂能小觑?
纸条、暗号、夹带、买通士兵传递消息……这些手段,在历朝历代的科考中,屡见不鲜。有人把答案写在衣服的夹层里,有人把纸条藏在砚台的底部,有人买通誊录的官员修改试卷,还有人在厕所的墙壁上做记号,让同伙在考试中途去“取货”。
而现在,那个考生,正捂着肚子,一步一步走向茅房。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