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固的身影,终于动了。
林墨轩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的痕迹——苍白的脸色,微颤的嘴唇,还有那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的碎。
可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混沌与迷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深渊中看到一线光亮的——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有些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
“臣……斗胆作答。”
萧景琰微微颔,示意他继续。
林墨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孤忠者,非唯命是从之顺臣,亦非党同伐异之权臣。”
“孤忠者,逆流而上者也。”
“当举朝皆默,独敢进言;当举世皆醉,独能清醒。此孤忠之第一境。”
“然,孤忠不止于敢言。”
“都察院清流御史,亦敢言。然御史之敢言,有台谏制度为凭,有清议风评作盾。其言虽直,其心可安。”
“孤忠不然。”
“孤忠者,无凭无恃,无援无助。身后无人,身旁无伴。所持者,唯心中一念;所仗者,唯胸中一诚。”
“故臣以为——”
林墨轩的声音,渐渐稳定,渐渐坚定,如同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小溪,开始奔流向前
“孤忠者,清流中之清流也。”
“非以制度为盾,而以本心为甲;非借众议为势,而以真理为剑。”
“其忠,不为一人之荣辱,而为天下之正道;其孤,非性情之孤僻,乃立场所孤独。”
“使朝堂皆阿谀时,独守方正;使天下皆苟且时,独持清白。”
“此臣心中,孤忠之真义。”
说完,林墨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一并吐出。他垂而立,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
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林墨轩心头一凛,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御座之上传来那年轻帝王的声音,那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刺入他的耳中
“林墨轩。”
“你还真是……信口开河。”
林墨轩浑身一震。
“你说那些自命清流之徒——”
萧景琰的声音愈冰冷
“正是朕,最厌恶之人。”
轰——
林墨轩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仿佛裂开一道深渊,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朕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那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在他心头划过
“却没想到,如此愚蠢。”
“看来,是朕瞎了眼。”
“也是陈文举——”
“瞎了眼。”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墨轩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