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闭上眼,细细品味这番话。
封不平是在说,一个好的上位者,应当“体寒恤劳、察微信忠”。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书中说“领导力的本质,是让他人因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封不平这番话,与那跨越时空的智慧,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子枫……”萧景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倒是给朕带出了一个好下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封不平的答卷末尾
至于为臣,臣守牢门十一载,无他功绩,唯未使一囚脱逃,未使一冤狱生。臣不敢言忠,臣只知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设天刑卫,臣若得入,必以守牢门之心守天刑之规。条例所在,臣必遵行;规矩所定,臣必严守。
此臣对臣之答。
“在其位,谋其政。”萧景琰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
他提笔,在封不平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继续翻阅。
一份又一份答卷,在他手中展开,又合拢。
那些出自文人之手的答卷,有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仿佛只是将四书五经中的君臣论重新排列组合;有的则别出心裁,试图在圣贤之言中寻找新的解读,却因太过刻意而显得生涩牵强。
萧景琰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那些过于死板、毫无新意的答卷,他默默记下,在心中画上一个问号。
天刑卫需要的,不是只会照搬书本的腐儒。若连这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日后如何应对那些千变万化的棘手案件?
那些刻意求新、却流于表面的答卷,他也默默记下。天刑卫需要锐气,但不需要哗众取宠的投机者。若连落笔时都不能保持本心,日后如何能守住底线?
二十份答卷,很快便审阅完毕。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些答卷中,有令他欣慰的闪光,也有令他失望的平庸。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那二十四人在巨大压力下,以“本心”写就的真实剖白。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他尊重。
他的目光,落向那最后一份尚未展开的卷轴。
与其他卷轴不同,这份卷轴的绫罗封皮上,没有写“臣某谨对”之类的套话,只有三个娟秀却不失力道的字——
苏月璃
萧景琰目光微凝,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笔迹清秀,却不柔弱。一笔一划间,透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笃定。
《臣女苏月璃谨对》
只这一个“女”字,便让萧景琰心中微微一沉。
这个时代,女子敢在给天子的奏对中公然自称“臣女”,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她在宣告自己的身份,也在宣告女子,亦可以臣自居。
他继续向下看去。
臣女月璃,陇西苏氏女,世业岐黄。今以布衣之身,敢对天子之问,惶恐无地。然圣谕谆谆,命以本心对,臣女不敢欺心,亦不敢欺君。
臣女少时,尝问父何以同是习医,师兄弟可入太医院候选,女独不能?父默然良久,曰非汝不能,乃世不能。
臣女不解。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几行字上。
“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这两句反问,如同一把锋利的匕,直直刺向那延续千年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公。
他想起前世作为文科生时,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名字——
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军事统帅,曾率军征伐羌方、土方,战功赫赫。
吕雉,汉高祖皇后,在丈夫死后临朝称制,掌天下权柄十余年,史书虽对其多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
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以女子之身,登九五之尊,开创武周王朝,上承贞观,下启开元。
李清照,一代词宗,以“婉约”之名,写尽千古风流。她的才华,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还有那些淹没在历史尘埃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的女子——她们或许也曾在某个时代、某个角落,以自己的方式闪耀过光芒,却终究被那名为“世俗”的巨手,无情地抹去痕迹。
她们,都是敢于打破枷锁的勇者。
而此刻,在这御书房的昏黄烛光下,又有一个女子,正以笔墨为剑,向那千年枷锁起冲锋。
萧景琰继续向下看去
及长,臣女渐知。此世之不能,非律法之不能,乃人心之不能。太祖有训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女子登朝者,凤毛麟角。非女子皆无才,乃世人心目中,女子之才,不登大雅。
臣女尝愤懑,尝不甘,尝午夜辗转,自问若臣女为男子,今日济世堂,早已继业扬名,何须困于此隅?
然臣女今已不愤,亦不怨。
非臣女认命,乃臣女知世人之心,不可强易;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抚过这几个字
“唯己之命,可自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