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忍不住撑住起身,咬牙道:“……可那些都是人命!是无辜百姓啊!他们有什么错!?”
康怀寿也抬高了声:“大雍这三十年惨死的无辜百姓还少吗!还差那几条人命吗!?阿瑾,你若是真为了大雍国祚,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着想,就得义不容辞挺身而出,用你毕生所学还天下一个安定太平——”
谢瑾耳边“嗡嗡”发蒙,一股气急攻心,只能弯下腰大口喘气,才能好受一些。
“老师,我当不了皇帝……”
良久,谢瑾面色凝重地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缓缓直起腰:“而且,恐怕我也无法看到大雍臣民回到上京的那一日。”
康怀寿白眉一沉,察觉出不对劲,不解问道:“阿瑾,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谢瑾五指紧掐着手心,犹豫了许久,还是打算直言坦白。
“大还丹,我十年前便服下了。”
康怀寿周身一震,定在原地:“什么!大还丹……!?”
谢瑾倒吸一口凉气,面容疲乏而清冷,垂下眼皮道:“雍宪帝早有防备,他要我成为一把出色的磨刀石,又怕我在朝野之中羽翼渐丰,占尽人心,若有一日我起了夺权篡位之心,必会危及裴珩的皇位……所以,十年前真太子一还朝,他便令我服下了大还丹,以十五年为期,偿十五年养育栽培之恩,为大雍油尽灯枯而亡。”
“……满打满算,我也只剩下四年半的光景了。”
“你……”
康怀寿脑中轰然,步子往后踉跄,他陡然间回想起谢瑾为谢云翻案、军队改制,皆是步步急招。
他先前还无意指责,说他太过急于求成。
原来,皆有迹可循。
“老师,对不住……”
康怀寿面色已然苍白,躯体麻木僵硬,宛如将死一般,望着他痛心疾首:“阿瑾,你既已生了一副菩萨面,又何必……再生一颗菩萨心啊!”
说罢,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噗呲”喷出大口鲜血。
瞬间将地上的文稿染红了。
第68章梦魇“朕心悦于你。”
是夜,梦魇又临。
中年雍宪帝负手伫立在龙椅前,天子威严不容直视:“阿瑾,你冒充皇室血脉,你生母谢茹又虐待太子珩十数年。你可知,大雍三百年基业险些毁在你们母子二人手里,你们是大雍罪人,罪不容诛!”
天子之怒,足以震雷霆。
少年跪在冰冷森严大殿中,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他从小就唤眼前这个男人为“父皇”,瞻仰他,亲近他,却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
他心中害怕极了,又不敢言表,只得弱弱道:“儿臣……知道。”
“可就这么杀了你,朕又于心不忍。”
谢瑾以为得到了父亲的怜悯,抓到了一丝希冀,略带哭腔:“父皇……”
雍宪帝拖着龙袍,步下台阶走到了他面前。
可诡异的是,谢瑾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雍宪帝忽弯腰一把捏住了谢瑾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你耗了朕多少心血,好不容易将你培养成材。你的确是最适合肩负大雍使命之人,你不能死……可你也迟早得死!”
说着,雍宪帝拿出一颗丹药,充斥着压迫感命令又回荡在虚无空旷的大殿:“阿瑾,吃下它。”
谢瑾心中预感不好,出于求生本能,往后挣扎了下:“父皇……这、这是什么?”
“你若日后还想唤朕父皇,就吃下这颗丹药。”
雍宪帝一瞬又恢复慈父面容,对他耐心哄道:“阿瑾,来,听话——”
谢瑾反抗无果,只好不知所措地将那丹药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觉得又涩又苦。
雍宪帝满意大笑,可哪知下一刻,他就一把掐住了谢瑾的脖子,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狰狞鬼面来!
少年谢瑾吓得转头就跑。
可大殿周围不停冒出可怖的荆棘,他似乎怎么跑,也无法逃离这!
“为什么……”
他从小就认清了自己的宿命,一切皆按照他们的期待意愿而活。
要做贤君。
要文武双修、德才兼备。
要心怀万民、为大雍乱世开辟一番新气象。
每件事都不容易,可他都尽心尽力去做了,也始终将那些道理奉为圭臬,笃信不疑。
可到头来谢瑾发现,并非如此。
他只配做揠苗助长的磨刀石,做笼络人心的利刃,甚至是弑君罔上的罪人……
总有人要逼他,要操控他,推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周围诡异景象变化飞逝,鬼面阴森叫嚣。茫然无措间,谢瑾又感觉一股力道从背后袭来,将自己紧紧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