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瞄了瞄赵九元,心道:赵兄啊赵兄,你怎么也不事先和我商议一下,匆匆提出这等大事,岂不是要自己生生抗住所有压力?
赵兄,我李斯今日可要为你豁出去了!
片刻后,赵九元道:“六国贵族心有其国而多有怨恨,六国庶民畏惧秦法而多有惊恐,大王欲建不世之功,我大秦也将一统天下,诸位当知民乃国之根本。”
赵九元扫视全场,语气沉静道:“奴隶制效率低、浪费人力,臣以为,若能将官奴婢中非重罪者、私奴婢中非世袭者,逐步转为庶人或徒隶有期,许其耕种公田或租种私田,所产按比例纳赋,则彼为保家室温饱,必戮力耕作,至此我大秦仓廪实,而军粮足也。”
“大王仁德,除了骊山陵园外,并未兴建任何宫室。然而骊山二十万刑徒,其生存条件恶劣,总有刑徒不堪重负而死,这本就是人力的损失。”赵九元语态恳切,眼神诚挚。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赵九元缓缓念出那篇千古名疏——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中的部分段落。
“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非不能明正典刑,非不能严刑峻法,只是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不在场的韩非:你怎么抢我的词儿?
嬴政睁大了眼,心道:赵卿先前不著书,果然是有所保留。
赵九元深吸一口气,而后道:“且《秦律》小过重罚,使壮丁沦为无用之奴,或损于刑,实乃国家劳力之损,并不利于大国长远发展。”
众人心头纷纷惊颤。
自从遇到了赵九元,他每一次,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啊!
原本以为南山侯是温和派,没想到他比文信侯更加疯狂。
入朝四年,赵九元这是第一次激进,是因为她看到了六国流民入秦,大秦对其百般优待。
趁此机会,若是能一举给奴隶谋一条出路,减轻严苛的《秦律》,减少刑徒的产生,这将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
可以直接延长大秦帝国的寿命。
赵九元想起同文学府开府那一日,屈明唱的楚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做出这个决定,是她思量已久的结果。哪怕与宗室、与贵族、与《大秦律》为敌,她也不后悔。
“赵卿!你可要想好了。”嬴政的声音中俱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赵九元坚决地点头:“臣自来秦,日日都在思索为大王、为大秦的未来铺设一条什么样的路,臣如今已经想好了。”
“彩!”嬴政放下那部《商律》残稿,拍案道:“寡人许你之策,修订《大秦律》。”
“由廷尉李斯从旁协助,我大秦熟读律法之人,石室之藏书,皆可予你索取。”
赵九元紧绷的精神陡然松下来:“谢大王,大王英明。”
渭阳君赶忙制止道:“请大王三思啊!这毕竟是施行百年的商君之法,其承载了我大秦历代先君的心血啊。”
“是啊大王,《秦律》已成范式,庶民均照《秦律》而活,若贸然修改,岂不令秦国失信于民?”
“如此行径,实乃乱国之相。”昌平君道。
甚至有人公然开口:“南山侯,你妄图动摇我大秦根基,你是何居心?”
赵九元眼神一凝,原本的温润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冽。
她目光灼灼,态度坚决道:“臣必定不负大王所托,若臣有一日真的成了祸乱秦国的贼子,商君落得个什么下场,臣愿随商君步伐。”
“赵卿不可胡言!”
嬴政至始至终都在维护赵九元,他看向那些反对之人道:“是寡人属意赵卿变更我《大秦律》,你们是对寡人心生不满吗?”
诸臣当即惶恐道:“臣等不敢。”
南山侯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卿为我大秦带来丰产之粮,解我庶民饥饿困顿,创同文学府,生我大秦文脉,传授新式冶铁技术,使我大秦铁骑所向披靡,若这样是乱国,那你们又是什么?寡人又是什么?”
嬴政脸色铁青,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如利刃一般射进那些反对者的心里。
帝王一怒,震慑宵小。
一时之间,压迫感压得那群唱反调的臣子都闭嘴不敢开口了。
修订《大秦律》早在赵九元和韩非论法那日就萌芽了。
嬴政身为大秦的君王,早已不是心中只有大秦一国的君主,赵九元的那些理论,他日夜研读,每次都有收获,他如今已蜕变成了心中包纳天下的雄主。
以后再无七国之别,天下只会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秦的声音。
若是连眼前这点困难都突破不了,何谈一统天下。
只要赵九元所做之事,利于大秦,他便会像孝公信任商君一样,对待赵九元。
不,他会比孝公做得更好。
大朝会结束,赵九元独自一人行在宫道上,嬴政立在殿前,目送那抹孤独的背影离开。
李斯不远不近地跟在赵九元身后,随后是隗状、王绾、尉缭等人,而宗室和楚系则单独抱团而走。
嬴政缓缓开口道:“高,听说你最近习字,已有初成?”
赵高瑟缩了一下,惶恐道:“大王恕罪,高逾矩了。”
“非也,你习字是好事。”嬴政说完,也不再开口,赵高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时而瞟一眼那道逐渐变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