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森冷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肩骨耸栗的太医身上,掷地有声道:“告诉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贵妃!朕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话落,他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探手猛地推开内殿的门,闯了进去。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少女堪堪露出双腿,身下的锦衾早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
他看见他珍之爱之的妹妹,此刻却面白似纸地瘫在榻上,原本娇艳的眉眼亦是一片恍凉,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宛若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就觉得心口似是被撕裂了道血淋淋的窟窿,大恸难抑。
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踉跄地屈膝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葇荑,放在心口捂着,眉眼温柔的能浸出水来,沙哑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哀求:“绾绾,坚持住,朕在这里,你看看朕,你答应过朕,要一直陪着朕的……绾绾!”
少女眼角泪珠儿忽然无声滚下,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阿年哥哥……”
许是因为气力早已耗尽,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低低弱弱的呜咽,似是濒死的幼兽的哀鸣,揪得男人心中针刺一般疼。
产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女侍医提着药箱健步如飞地跑入殿内。
稳婆急忙招手:“女侍医来了,快进来!”
绿芜满眼哀痛地添了句:“娘娘胎位好像反了,所以才会难产,得把胎位转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女侍医累得满头大汗,方把绾绾的胎位转正,她朝太医和稳婆们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稳婆轻轻掰开绾绾的檀口,往里面舀了几勺参汤,又给她夹了片参片。
焦急的呼喊声盘桓在殿内:“用力,娘娘!跟着奴婢喊,吸气,用力!”
陆瑾年紧紧握住她的手,深藏的落寞终于从眼底泻了出来,连高大的身影都萎顿了些,嘶声:“绾绾,为了朕,为了我们的孩子,求你……撑下去……”
产房内的诸人眸底皆是愕然,只因九五之尊,大权在握的帝王,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闯入产房,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屈膝跪在榻前,那般铁骨铮铮的男人竟还潮了眼眶……
喝了参汤嚼完参片后,陆绾绾终于恢复些力气,她重新攥紧衾被,指甲盖儿都捏得发白,仰起白皙修长的天鹅颈,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腿一路冲上脑门,她死死咬牙,杏眸湿红,眼泪一串串的滚落。
天色将要晓白之时,一声嘹亮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驱散了延禧宫上方的阴霾。
稳婆抱着襁褓,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听及此,陆瑾年悬着的心方重重落下,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要站不稳。
他俯身,珍重温柔地吻了吻少女汗湿的额头,又偏头睇了眼被稳婆抱在怀中,皱巴巴缩成一团的婴孩,眸底猩红的戾气堪堪褪去,泛起些柔软的光晕。
陆瑾年小心翼翼地为绾绾掖好被角,拧眉问道:“淑贵妃呢?淑贵妃如何?”
女侍医屈膝福身,恭谨道:“回禀陛下,娘娘的身子无甚大碍,只是娘娘太累了,之后可能会力竭昏厥,娘娘需得好生将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没曾想陆瑾年又瞥了眼襁褓,却微微皱起眉头,沉声吩咐:“将小皇子抱去偏殿,好生照料,莫要吵到贵妃休息。”
绿芜朝稳婆和奶娘招了招手,轻声细语地说:“诺,陛下,奴婢会照顾好小皇子的!”
第64章
生小皇子生了整整一天一夜,陆绾绾早已筋疲力竭,身下染血的锦衾被重新换过,又有嬷嬷端了参汤一勺勺喂她,只堪堪喝了两口,她便阖眸软绵绵地睡去了,手从陆瑾年的掌心滑落。
梦中,她回到了及笄那年,回到她端着盏冰镇酸梅汤去寻皇兄的那个午后。
彼时她尚未嫁去钱塘,她得了母妃的允准出宫去太子府小憩,她身着一袭嫩黄色的水薄烟纱裙,蹑手蹑脚地跑进皇兄的书房。
书房内茶香幽幽,博山炉内青烟缭绕,暖阳从楹窗里漏出点点碎光,染了一地碎金。
案几上搁着本兵书,皇兄支颐倚在榻上假寐。她撩起裙裾坐到榻上,眨巴着清亮的猫儿眼望他,想调皮地捉弄他。
忽然,有人从背后揽住了她,她措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带着胡渣的下颌蹭过她的脖颈,湿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之后整个人便湮灭在细细密密的吻里。
陆瑾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亲自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少女的呼吸平稳,只是因为太累而沉沉睡去,方起身。
他陡然冷沉下眼眸,眼风扫过殿内众人,示意众人随他出外殿。
时至后半夜,整个皇宫被无边的黑暗笼罩,长廊中花墙边角燃着盏盏宫灯,晚风拂过,那灯罩中的烛火便随风飘动,逐渐变得奄奄一息起来。
外殿的气氛暗流汹涌,众人皆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安妃等人依旧候在殿外,见陆瑾年出来,忙欲起身行礼。
陆瑾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抬手制止。
恰在此时,素心却脚底抹了油似的跑至陆瑾年身边,屈膝跪下,朝他重重磕了几个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声音哽咽着说:“陛下,奴婢未能护好娘娘,奴婢有罪。但奴婢有要事禀报,娘娘此次难产,绝非偶然,而是惨遭奸人毒手!”
陆瑾年闻言眸色倏然一厉,神色如覆霜雪,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说清楚。”
素心仰起面白如纸的小脸,眼角发红,泪流满面,眸底却透着影影绰绰的愤怒与后怕:“娘娘生产前半个月,每隔三日便有女侍医前来请平安脉,最后一次诊脉就在三日前,那位陈侍医还特意仔细摸了胎位,亲口对娘娘和奴婢说,娘娘的胎位极正,气血充足,临盆时定会顺利,只需积攒力气即可。可今日……今日娘娘却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天一夜!若非如此,娘娘何至于此,险些、险些……”
素心鼻尖一阵酸涩,掩面泣涕,须臾,又是重重一叩首:“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欲要暗害娘娘和小皇子一尸两命。”
祁墨脸色几不可察的白了些,眼神闪了闪,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涩。
陆瑾年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层黑气来,神色冷冽如寒冬的冰雪,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缓缓转身,眼风如刀,寒如冰渣般的眼神,逐一扫过伏身跪地瑟瑟发抖的稳婆和太医们,尤其是那个离绾绾最近负责接生的张嬷嬷。
“胎位极正,临盆顺利?”
他语气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生出一股恶寒,不由得如坠冰窖,遍体颤栗:“朕珍之爱之的贵妃,却在生产时莫名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日一夜,九死一生。你们,谁来给朕解释?”
太医和稳婆们被唬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浑身抖如筛糠,口称冤枉,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瑾年起身行至张嬷嬷面前,周身气场冷漠凛然,目光冷峻尖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似是碾死一只可怜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