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挣扎着想要坐起,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锦衾,可全身却似被抽筋剔骨,喉间猛地溢出一股腥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形销骨立。
他嘶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仿若砂纸磨过枯木:“逆子……尔敢?”
话落,好半晌,寝殿内却陷入一片死寂,阒寂无音。只因他身边的近侍和太医,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此刻在殿内侍奉的,皆是陆瑾年的心腹。
陆瑾年堪堪噤声,撩袍坐下,偏头阴冷扫了眼龙榻上病体沉疴的父皇,神色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有谁知道,他等今日这一刻,足足等了二十二载,可人的一生又有几个二十二载呢?
他六岁那年,生母香消玉殒,被父皇分给人面兽心的周贵妃,从此,被嫡出的兄弟们排挤暗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便成了家常便饭,从那时起,权利二字便让他刻骨铭心,他了然于心,只有权利才能护住自己心爱的人。
是以,他一定要座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势位至尊、大权在握,他不要再被人践踏如泥,他要让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
是绾绾,在他最孤苦无依时,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用帕子为他温柔地拭去血迹。
深夜,烛摇影撞,她偷偷爬上他的床榻,朝他柔柔道“阿兄不疼,绾绾给你呼呼”。
桌案上宫灯莹然,他埋首苦读兵书,她温好羹汤轻轻地搁在他身旁,轻声道:“皇兄,绾绾信你,不假时日你定会成为最英明神武的帝君。”
思及此,陆瑾年眯眸吐了口浊气,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可他只是个庶出的皇子,哪怕他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也没法让父皇多看他一眼,更遑论获得储君之位……
后来,他及冠那年,他那时并非储君,可祁氏嫡女在一场宴会上对他一见倾心,虽那祁墨外貌普通、性格强势顽劣,可祁氏一族是百年的名门望族,权倾朝野。祁墨的祖父是当时的内阁首辅,父兄更是手握兵权。
为此,他不惜迎娶自己不爱的祁墨,借助祁氏一族的势力,铲除异己,踏上储君之位。为此,他暗中豢养私兵,联络朝臣,步步为营。
他走过的那条路,是尸山血海。可他从未后悔,因为他没得选择,成王败寇,一旦失败,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人,终将被人践踏成泥。
陆瑾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堪堪垂眸,掩下眸中的肃杀和凶戾。
如今,父皇病重,朝局暗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正是绝佳的时机。他早已将父皇身边的禁卫换血,今夜,便是收网之时,十万精兵会于子时包围整个京都。
陆瑾年寡淡的勾唇,声音无甚情绪,却冰冷砭骨,令人如堕冰窖:“父皇,您龙体欠安,朝政繁重,恐难支撑。为了江山社稷,不若安心静养,将这天下的重担,交付于儿臣。”
陆枭目眦欲裂,腥红的眸子几欲泣血,颤抖的手指着他,怒不可遏:“你……你这是逼宫!是谋逆!朕……朕还没死!”
陆瑾年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掌覆上他苍老的眼,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嗤笑:“正因父皇还在,才需早做打算,以免朝局动荡,祸及国本。父皇,您写或者不写,这诏书今夜都会盖上玉玺。区别在于,您是愿意体面地做太上皇,颐养天年,还是……”
陆瑾年堪堪噤声,可他漠然冰冷的声音,寒光朔朔的眸光,让陆枭脊背猛地生出一股恶寒,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话音刚落,陆枭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清明,这个儿子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在周贵妃宫中瑟缩隐忍的孩童了,他是踏着兄弟尸骨,手握重兵,心硬如铁的储君。
是强迫自己的妹妹和他乱。伦,率兵围了乾清宫的逆子!
陆枭胸口一阵闷痛,干涸渗血的唇颤抖着,他浑身抖耸,眼底充血死死瞪着陆瑾年,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最终,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他阖眸,许是天意,他知道若他今日不退位,明日宫中便会传出他龙驭宾天的消息。
良久,陆枭憋出一句,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拿……拿笔墨来……”
陆瑾年闻言,终于松了眉眼,偏头觑了眼萧寒,朝他略一颔首。
萧寒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诏书和笔墨端至榻前。
陆瑾年轻垂眼睑,敛下眸中沉暗,冷眼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颤抖地写下传位于己的诏书,盖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玺,他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解脱。
这一步,他终于走到了。
从此,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皆在他掌控之中。他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担心珍视之人受到伤害。
玉玺敲在明皇的诏书上,殿内的寂静骤然被打破,陆瑾年缓缓阖眸,他知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
翌日早朝,陆瑾年头戴东珠冠冕,着五爪团龙储君朱袍,手持朝芴,朝那至高无上的御座拾阶而上。
秉笔太监高无庸,当众公布新帝继位的诏书,道是圣上龙体欠安于朝政有心无力,理应安心静养,当祗承天序,钦服明哲,禅授储君,顺应天命。
毫无疑问,新帝践祚的消息震动朝野。老皇帝陆枭“自愿”禅位,因“病重”移居别宫静养,实为软禁。
太子陆瑾年顺理成章的即位,改年号为“文桢”。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虽暗潮汹涌,但在新帝的铁血手腕与十万精兵的威慑下,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祁氏一族因“从龙之功”更显煊赫,但新帝对祁氏的封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恩宠,又未使其居功自傲。
今日早朝并非正式的登基大典,是以,在金銮殿的一片喧哗声中匆匆结束。
是夜,太子府后花园秋风萧瑟,落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今夜是陆瑾年在太子府中的最后一晚,明日潜邸中的所有女眷、仆婢便会搬至宫中。
陆瑾年屏退左右,兀自一人坐于凉亭中独酌。他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虽成了这天下的新主人,可他却高处不胜寒,当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这些年来的杀戮和算计,兄弟们死前的惨象却不断浮在他脑海中。
他俊秾的桃花眸恹恹地垂下,此时已是深秋,肃肃的秋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竟不觉有半分冷意。
他猛地执起圆桌上的酒盏,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哑声喃喃:“残暴无度,不择手段……”
那酒的滋味甚是辛辣,那股难耐的灼热从喉咙一直烧至他的心肺,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恍惚间,有人在他肩上披了件大氅,融融的暖意覆上后背,他堪堪回神,眯了眯眼,眸色渐深。
陆绾绾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安静地为他系好带子,她今日穿着一袭梅花百水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氅,一头青丝披泻而下,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弯弯的远山黛中映出一抹温柔乡。
陆瑾年猜到是她,他并未回头,只是伸手,泛着凉意的掌心拽住她的小手,用力把她带到身前,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少女馨香的颈窝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雪肤上,呼出的气中沾着湿气,挠的她心头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都要去医院,接下来几日稍微少更一丢丢,肯定不会断更的,就和之前那样2500字,之后就会恢复正常日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