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两河的舆图,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奥斯曼人,盼的,就是咱们,沉不住气。”
孙传庭的手指,点在巴格达与巴士拉之间,那片广袤而空白的两河腹地,一字一句,剖析给众将听,“你们看,从这儿,到巴格达,几百里地,尽是河汊、沙漠、生分的部落。咱们,若现在,就怒而兴兵、孤军北上,会是什么光景?粮道,越拉越长,处处,都得留人防守,兵力,越分越薄;敌人,却以逸待劳,骑兵,在前面,牵着咱们走,想在哪儿打,就在哪儿打,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到时候,前,有巴格达坚城重兵,后,粮道,又被节节袭断,咱们这支,远离海岸的孤军,就真,被他,拖进泥潭里了。”
李定国,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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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百战前锋,最是知兵,他接口道:“大帅说得是。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地利、人和,眼下都不在咱们这边。奥斯曼人,是想拿这些骑兵,当钩子,钓咱们这条大鱼。咱们,偏不上他这个钩。”
两位主帅,一眼,就看穿了奥斯曼帕夏,那以逸待劳、诱敌深入的圈套。
西路军,没有被前线的零星失利、与部下的请战呼声,冲昏头脑,而是,异常清醒地,按下了,急于决战的念头。
孙传庭当即定下方略:不贸然北攻,反客为主,以稳制拖。
奥斯曼人想拖?
那大夏就比他更沉得住气。
西路军没有去追逐那些飘忽不定、打完就跑的部落骑兵——你骑兵跑得再快,大夏也不拿主力陪你在沙漠里兜圈子,而是转过身,把根狠狠扎下去。
大军以巴士拉为根基、以两河粮台为依托,顺着一条条水渠、一处处河汊,稳步向前蚕食推进。
每往前推进一步,便立刻修起坚固的工事据点:临河筑炮台,护住水路;要冲立寨堡,屯粮驻兵。
一段段把从巴士拉伸向前方的补给线,用碉堡、炮船、巡哨牢牢护住,让奥斯曼骑兵再难下手。
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把原本脆弱绵长的粮道,经营成一条打不断、烧不绝的钢铁走廊。
河上的炮船白日护航、夜里锚泊,沿岸每隔十里设一处烽火墩,敌骑一出动,浓烟一起,就近的寨堡即刻出队接应,粮队则退入最近的护点。
几次下来,部落骑兵折了人马却连一袋粮都抢不走,袭扰的劲头便泄了大半。
与此同时,孙传庭更借着这稳扎稳打的推进,不慌不忙做另一件大事——摸清敌人。
他派出大股精干斥候与本地向导,化装成商队、牧民,深入两河中游,甚至巴格达周边,一点一点把奥斯曼军队的兵力部署、火器配备、骑兵数量、屯粮所在、补给路线,统统探查清楚;又通过那些被奥斯曼压迫、却与大夏通商得利的部落和商人,细细摸清奥斯曼与各阿拉伯、土库曼、库尔德部落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恩怨——哪些部落是被强征裹胁的,哪些与帕夏貌合神离,哪些又可以争取。
有个叫阿卜杜勒的本地商人,常年往返两河做椰枣、皮货生意,被大夏斥候以公平买卖和保护商路打动,悄悄提供了不少奥斯曼屯粮、调兵的实情。
他告诉大夏军官,奥斯曼看着声势大,实则那些部落骑兵各怀心思,真肯为帕夏卖死力的没多少;只要大夏稳住脚跟、断了他速胜的念想,时间一长,这盘散沙自己就会松动。
这份来自底层的见识,更印证了孙传庭的判断。
还有一队斥候,跟着一支给奥斯曼运粮的骆驼队走了整整七日,把沿途三处隐秘屯粮点、两处骑兵歇马的绿洲,都悄悄绘进图里。
带队的斥候队长回来复命时,人晒脱了一层皮,却带回一句要紧话:奥斯曼的军粮,也要从更远的上游,靠这些驼队一程程倒下来,他想断咱们的粮,他自己的粮道,其实比咱们更长、更脆。
孙传庭听罢,只在舆图上那三处屯粮点轻轻一点,没多说什么,李定国却已心领神会——真到决战那一日,这些都是可以反手掐住的七寸。
就这样,奥斯曼本想以拖制夏,把对手拖疲、拖垮;可几个月下来,陷入泥潭的却仿佛换了角色。
大夏非但没被拖垮,反而趁着这段时间,把后方经营得铁桶一般,把敌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补给线越护越牢,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多,兵锋虽缓,势头却越蓄越足。
而奥斯曼那一次次袭扰,除了白白折损骑兵、徒然暴露兵力部署之外,再难占到半分便宜,想诱大夏北上决战的算盘,落了个空。
决战的时机在什么时候,决战的地点选在哪里,又该怎么打——这决定两河归属的主动权,被孙传庭、李定国牢牢攥在自己手心,绝不跟着敌人的节奏走。
这一日,孙传庭站在新筑成的一处河防炮台之上,望着西北方向巴格达那片沉沉的阴影,又回望身后那一片已经安定、复苏的两河下游,忽然对身边的李定国,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传令,前出的人马,一律停止向外追击、扩张。从明日起,全军回过头来——把巴士拉、库尔纳这一线,给本帅彻彻底底清点、安顿一遍。”
李定国先是一怔,随即会过意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