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仓被军需署、华商与医棚同时占用。华商说货已付租,军需官称淡水关系舰队生死,医官则有一批受潮药材必须摊开晾。若按官阶,军需能把其余人全赶出去;按租契,伤员又等不到药。
仓吏量出可用地面,将东仓干燥高台给药材,中段放淡水,华商货转入西仓,新增搬运与破损由都司先垫、责任后审。华商代表接受移货,却要求自己的搬运人跟进,防止换包。
军需官想征用搬运人。周万成当即拒绝:“他们替货主做事,不是见到官牌就成军役。”
最终搬运按日付钱,愿留者登记,不愿者可走。降兵负责外门守卫,不进入货垛点数;本地舵手只管水道,不因领航有功分仓租。
权限刚分开,若昂便交来一份旧炮位图。
图上说河口北岸仍有两处可用暗炮台,若不让降兵参与全部入港审查,伤船可能遭袭。他还指出一条水道靠近炮位,要求临时关闭。
这会让能进港的船数再少一半。卢象升准实测,不准先封河。
若昂带队到北岸,指着灌木下石基说火炮藏在后面。工兵挖开,只找到一段废墙和两个烂炮轮。拉维测水深,所谓近炮水道在旧图绘制后已经淤浅,重船本就走不了,轻舟却可绕过。
一名本地渔民又证明,两门炮早在两年前被葡军移往南堡。仓档中有移炮工钱,日期与他说法相合。
若昂先称记错,随后承认自己知道炮已移走。他担心降兵只被当守门人,等新官熟悉港口后就会把他们全部遣散,因此夸大旧炮位,想保住审船权。
“我交枪、交图、带你们进要塞,到头来只配看门?”
“你熟旧军制,所以能查炮簿。”卢象升说,“你把废墙说成炮台,就不能凭这份熟悉独自关水道。”
若昂撤去入港审核职,暂留炮档核验,三十日后复核。他夸大军情另记过,先前真实提供的南堡线索不抹去。降兵群体也没有因他一人说谎整体失去职位。
若昂当晚便递了申诉。他说自己夸大的并非炮存在,而是炮位仍“可用”;废墙下可能藏有火药室,都司只挖了表层。若申诉处由卢象升原班人审,他不服。
临时章程尚没写回避。都司从仓场、医棚和本地船主中各请一名与炮档无关的人旁听,另派工兵复查废墙。墙下确有一间小室,却只有潮湿木箱和废铅,不能恢复旧炮台说法。
若昂的撤职维持,申诉中“复测不充分”部分成立。第一次实测记录补上挖掘深度,带队工兵因草率写“无地下室”受记过。一个说谎者仍能指出调查的缺口,接受他的缺口不等于恢复他的权位。
旁听的本地船主借机要求所有降兵退出港务。拉维反问:“若没人读得懂旧炮簿,下一只潮湿箱子由你猜装什么?”
都司保留降兵炮档组,只把实地封航权分出去。有限合作继续,彼此不信任也被留在桌面上。
这件事逼出第一版临时章程。
浅滩与潮窗由本地舵手提出,至少一名非本船舵手复核;港名、船东和货路由华商核,不等于替货物免验;旧炮台、军营与口令由降兵提供,须与仓档或实地互证。关键放行至少两类签名,收钱者不签最终放行。
每项职务都有报酬、撤职条件与申诉处。任期先定六十日,表现合格可续,不合格能撤;被撤者可带材料申诉,不能带走港册。
拉维马上问:“若军舰长官逼我在坏潮领航,我拒绝,会不会以抗命撤职?”
章程添入舵手可因水深、风浪提出停航,理由写入潮簿;长官若强行出船,也要签名承担。舵手若用停航勒索加价,同样可被另一名舵手与测绳记录复核。
周万成则问华商坏账是否会连累同乡。都司只查具名船东、担保人与具体商号,不因说汉话就共担;但一名担保人同时给多船作保时,要公开风险。
降兵提出家属安置。守值者领饷,家属有独立粮册,可离开果阿;降兵若涉案,家属粮不自动停。若昂听见这一条,没有再争自己的审核职。
三日后,入港队伍从七艘堵河减到按潮分批。伤船能进,仓单仍常有争执,三角桌每天都有人拍案。都司解决了谁接船、谁领水的问题,也制造了新的重叠:军需与港务都想调船,华商信用与军方查验常常冲突。
第四日,一名华商因坏账被信用桌拒证,转去找降兵值房开军事运货条。若昂的副手没有收钱,却以为军粮优先,给他盖了旧式搬运印。门兵看见军印便放行,结果船上运的是私人瓷器。
申诉查明后,瓷器没有没收,船被退回排队,已占用的一个潮位由商人补缴港务损失。降兵副手停签三日,接受证式复训;信用桌也须说明拒证依据,不能只写“传闻欠债”。
周万成拿出两封外港催债信,证明坏账并非空传,却承认债权尚在争议。商人可以另交担保再申请,不能拿军事印绕路。新机构开始像港口的绳结:能把散线收住,结打得太多,也会让人寻找别的缝。
牌子挂稳,不代表统治稳定。它只是让冲突留下能追到人的纸。
北路信使在这时抵达大夏驿站。信来自托博尔斯克方向,要求北路军退出所谓俄国疆域。封背有多个过站日期,中间却少了一站,译文里还多出“承认边界”四个字。
果阿刚用三类人互证一条水道,北路便要用一封来历不全的信,判断数千里外谁在代表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