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车粮只抵北路七日消耗,没有折出可拨给别路的银。四路之间再也不能用虚高战果互相填洞。
朝臣开始要求砍掉最远的一路。有人主张弃北保东,俄人远在雪原,暂时威胁不到腹地;有人要停南路,认为果阿既破,舰队应撤;也有人说波斯刚降,撤西路最易反复;东路征日尚未出海,砍掉最省现银。
每个人都能从一块地图上省出钱,却不用替另一块地图承受后果。
陈阳让四路目标各缩成一句。
北路守真仓与切敌补给,不追求占尽雪原;西路守已核商路与水渠,不越境远征;南路保补水、修船和航路,不进陌生内陆;东路解除持续海上威胁,第一阶段只夺威胁航路的港炮与战犯文书。
“若仍不够呢?”户部尚书问。
“缩船、缩路、缩驻期。”
“内库黄金可否补?”
朝堂里一下静了。许多人知道陈阳手里有超出常规国库的资源,也习惯在最难处等他取出金银。只要黄金入账,五块长板都能变得漂亮。
陈阳看着不可挪一栏:“内库若拨,只能列明来源与上限,也要经过这五栏。朕不能拿一箱金子证明每一条远征都值得。”
户部尚书追问:“若北路真仓遇袭,东路舰队恰遇敌援,两个急处同时伸手呢?”
陈阳没有替未来编一个两全答案。他令各路把可承受的最坏一步写出来。北路可放弃第一仓退到第二仓;东路可取消一处登陆,只保海峡封锁;南路可撤出一个补给节点;西路可停发新募兵饷,不停已入册家属粮。
“谁先伸手,便自动先拿?”户部尚书仍问。
“谁的退一步会死人更多、会断哪条现有线,由值堂官、户部和兵部共同签。”陈阳说,“朕能裁决,但裁决也留在板上。”
朝臣第一次看见皇帝把自己的临时决定也放进复核栏。有人觉得这会拖慢军机,有人却知道,从前最难追的正是御前一句口谕。
争论正僵住,监察官送上一只封袋。
袋内是东路报作“缴获”的一批帆布票。军方原称取自日军仓,可为征日舰队节省采购;汉阳商人却拿出寄存契,证明其中半数是日军强扣的民货。大夏接仓时把整库一并贴了战利品封签。
兵部侍郎说可先用,战后再赔。户部尚书反问:“用完以后按旧布赔,还是按新布赔?商人的船若因此不能出海,误期算谁的?”
商人代表被带进殿,只认出三捆自家帆布,其他货主仍在寻找。他没有漫天要价,只要求先解封已能证明的三捆,另赔被割去做炮衣的二十匹。
军需官辩称炮衣已经随舰,不能拆回。
陈阳提笔,从来源栏删掉整批帆布的折银,又在欠付栏添上已用二十匹的赔偿。已证明归属的三捆当天返还,余下继续公告认领。确属日军官产的部分,等核验后再列合法罚没。
木板上的总来源立刻塌下一块,东路缺口重新露出来。
有人忍不住道:“陛下若先认这笔,预算便过不了。”
“过不了,就少开几条船。”
郑成功的随堂参办当场删去两艘待租快船,先锋侦察改由现有轻舰轮换。满桂也把首批登陆兵削去一营,留在朝鲜守粮道。少两艘船、少一营兵,会让战事更慢,却没有让商人的帆布凭空变成皇帝的。
接着轮到南路。胡椒试单从预计收益栏移出,只保留已收港费;北路所有“未来缴获”清零;西路未审贵族仓全部冻结。四路合出的余额从尚可宽裕变成勉强够第一阶段。
户部给出阶段上限。税货只认已核入库,自愿交易以实际交割为准,罚没须过申辩期;各路每旬回报伤亡、下一月粮与已核收益,区间可以保留,口径不能暗换。超过上限,主将可救急,不可扩大战果目标。
军方还争取到一条:补给线遭突然袭击时,可动用预留急款,五日内补报。监察官加了一句,急款若连续两次用于同一“意外”,第三次须解释为何不改方案。
黄昏时,预算终于盖印。
没有一条战线得到想要的全部。北路放弃追敌腹地,西路暂停扩编第二军,南路不建岸营,东路减少首批船与兵。四路仍向前,皇帝也被同一块板约束。
最大的一声争吵过去后,朝堂没有欢呼。户部书吏把五块板逐字抄录,手上全是墨。那些删掉的漂亮收益,换成了返还民货、可兑欠票和更小的军令。
就在封存预算时,京仓急报送到。
三个兑付点同时出现重号粮票,队伍已堵到街口。有人提议关闭全城粮仓,等票据查清再开;仓吏却报告,城南最低口粮只够百姓再等半日。
四路军费刚被拉回实数,新制粮票的信用又在仓门前裂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