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命人取来封条。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日期却空着。兵部主事为图省事,昨夜把二十张空白封条交给差役预备。差役拿了船牙的钱,按谁肯付银排列征用次序。
“船要不要征?”陈阳问船商。
船商看着满殿官服,喉结动了两下:“价钱合,水手愿去,可以租。两艘不能都走,家里靠一艘运货。”
“兵部要几艘?”
主事答:“至少十二艘此等大船。”
陈阳没有因舞弊撤掉征船,也没有让军需吞下空契。涉银差役和发空封条的主事停职查问,宁波港已贴封的船全部重验;每户留基本生计船,租价、期限、损坏与水手报酬写全。若港内数量不足,舰队规模随船数缩,不准拿十二艘的计划逼出纸上的十二艘。
郑成功接过那半张船契,在背面补了一栏:船主可指定一名代表随军查看损耗簿。
船商仍不满意:“炮弹打穿船板,查看有何用?”
“让你知道洞在哪一仗打的,谁签的出战令。”郑成功说,“赔得慢,你能拿它来堵我的门。”
“我堵得进将军的门?”
“今日你已经堵到御前了。”
船商望了望押在一旁的差役,终于把剩下半截船契交出来。那两艘福船只征一艘,另一艘照常运布。舰队因此少一个预定舱位,兵部须删减一批随军杂物,而非再抓一户补齐。
兵部侍郎看完,问:“陛下将这些都写进诏书,前线若稍有迟疑,岂不束手?”
陈阳把笔搁在第四块木牌上。
“朕今日若只写一个‘进’,他们明日便能拿这个字征走千条船。束的是手,也是伸向百姓仓里的手。”
具体航段另设三签:舰队主将确认战机,军需官确认十五日安全余粮,军法官确认目标与平民边界。三签缺一,船可巡弋,不得越过当段出击线。突遭攻击时可还击,事后须补交炮簿、航海日记与伤亡表。
郑成功盯着三签条款:“若敌舰就在潮口,军需官人在后港,等印便会错潮。”
户部尚书反问:“若余粮只够回程,你追出去,谁替水手吃风?”
林习山从后列递上一张折页。可把十五日余粮封签提前做到每艘舰,出港前由军需副官核数;遇敌时主将与随舰军法官签两处,回港复核第三处。这样不会把军需官绑在旗舰,也不能凭一句军情紧急抹去余粮线。
“能用。”郑成功先开口。
兵部侍郎看了他一眼。青年将军刚争来先锋,却亲口接受了一道能让下属拦船的规矩。
满桂又指着“占港”二字提出异议。夺下码头以后,陆军可控制炮台、仓库和出入口;城中民政应交给随军文官与本地临时议事人,军将无权拿军令重分田宅。
“若本地人拖延供粮?”武臣问。
“照价买,查囤积,封敌军仓。”满桂说,“他们若拿刀,就打拿刀的。不能因为一个仓吏磨蹭,把半座城算成敌营。”
陈阳将这句改成可执行的边界,添在第三块木牌背面。
最后争的是朝鲜辅助军。礼部想在诏书中写“朝鲜举国助战”,用来壮大声势。满桂把汉阳刚送来的乡兵复核册摊开,五百二十人里,有一百余人的号令所属尚未查明,另有七十三人的家田处于争议。
“写举国,这些人就都成了自愿?”他问。
礼部官员道:“册文既已称臣,出兵自是臣属之义。”
“王廷可出兵,不能替每个被里长抓来的农户说愿意。”
朝鲜辅助军最终只以王廷确认的三个营列入首期序列,领本国军官号令,进入联军后受共同军法;其余乡兵守本地,复核完成再议。郑成功原计划让他们承担两处滩头警戒,只好改派舰上陆战队,旗舰炮手因此减去一班。
柯伯看着改过的编制,低声说:“少一班炮,遇上逆风更难。”
郑成功把那页折角压平:“那便把不该上船的人留在岸上。逆风不会因为我们多写五百个名字就转向。”
午后,诏书定稿。
内侍捧出国玺时,朝堂里没有再喊即日出海。郑成功领到的是先锋之责,以及船、粮、风季、参谋、舵师和军法六道约束。满桂领到陆军指挥印,也领到一份会让旧伤和年岁更沉的伤员预算。
满桂接印起身时,膝盖一软。郑成功伸手扶他,被他用杖轻轻挡开。
“船上你扶我,朝上别扶。”
“怕人说你老?”
“怕人忘了我还得自己走到九州。”
两人出殿后,各自把印交给随员复核,没有直接去点兵。舰队尚在修船,登陆舟没有凑齐,朝鲜军的征用账也未交清。征日之决定已经落下,海面仍隔着一连串没补上的缺口。
黄昏时,南路急递抵达。
来自苏拉特、果阿旧商区与科伦坡的几名使者已在外馆等候。他们带来港口税册、粮水报价和一封共同问书:大夏舰队进入印度诸港,究竟只求停泊补给、护航通商,还是准备越过海岸关卡,向内陆设官驻军?
问书背后盖着数家彼此不睦的商团印。能让他们把印挤在一张纸上的,不是友谊,是对下一步兵锋的共同恐惧。
陈阳没有拆下征日木牌,只命人把南路问书放在旁边。
东海的目标刚被四条边界圈住,印度诸港已经来问另一条边界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