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朝上也看见这七张欠条。”
满桂在旁边没有帮腔,只把自己那页驮畜数递过去。陆营同样欠着一百二十七头牛马,谁也没有资格拿海军的账遮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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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御案收到礼后第一份正式文书。
不是贺表,是伤亡与欠粮簿。
汉阳内外共列军民死伤七百余名,其中九十六人的姓名尚未核实;大夏军征用杂粮一千四百余石,已有回票却未兑付的三百一十七石;朝鲜各营也有借复国名义加征的粮草,几名县吏把旧欠混进新账。
递簿的小吏跪得太久,膝下渗出血。他父亲的牛被东路军征走,回票写着一头黑牛,乡里账却改成“自愿献军”。
王党老臣沉声道:“今日大礼,容后再议。”
小吏把额头贴在砖上:“牛若容后,春耕不容后。”
朝鲜王捏着袖中那张伤亡纸,命人把小吏扶起。礼官想提醒时辰,他只抬了一下手。
“念完。”
名册念到第四十七人时,殿外喜乐已经散了大半。郑成功听见其中有三名水手死在运送火药的夜里,名字却被写进陆营。满桂叫来军需参办,把三人船号记下。
“回票谁签的?”朝鲜官员问。
参办脸发红:“东路总仓代签。”
“那便把总仓的册送来。”
一名大夏随员试图解释战时紧急,郑成功先截住他:“紧急能先用牛,不能把牛用没了。查船号,也查陆营为何领了抚恤名额。”
殿外另一拨人趁机拥上来。有乡兵要求保留兵器,说日本残队仍在山里;被指为协从的书吏则举着旧官文,证明自己是在刀下给日军抄粮册。两村又为一片弃田争界,都拿出盖过不同官印的契纸。
禁军横起枪杆,递状队险些撞翻礼器。满桂让人把礼器移回殿内,只在地上留下三条绳:伤亡欠粮一列,协从申辩一列,田界军械一列。
“今日只收状,不在宫门口判人。”他说,“谁带刀挤线,刀留下,人照样递状。”
一名乡兵不服:“我们替王上守村,凭什么交刀?”
“你守的是哪座村,听谁号令?”
乡兵说出里长姓名。名册一查,那名里长昨夜刚因私征被拘。乡兵脸色发白,却没有被当场捆走。他们交出长枪,拿到一张次日复核的牌子。
午后的册封宴因此迟了。席间第一杯酒尚未温好,城南就来报:一支未缴械队伍扣住两名丈田吏,声称新王若重查田界,他们便投山中残军。
朝鲜王没有令满桂立刻进剿,只问被扣者来自哪一署、带了什么文书。来人答不全,礼曹与户曹相互推诿,最后发现丈田吏拿的是日占时期重画的田册,未附王廷复核令。
“把人救回来,田先不丈。”朝鲜王说,“持械扣人要查,拿错文书也要查。”
王党老臣终于忍不住:“殿下今日若只谈错处,百姓如何知复国之喜?”
朝鲜王看向殿门。新换的王旗在风里展开,旗角掠过一块尚未洗净的烟痕。
“他们看见旗了。明日若还拿不到粮,旗替不了饭。”
他命宫门外申诉处继续开放三十日,各道不得以礼成封状。更令大夏东路军在五日内交出本军征用总册,朝鲜各营的加征册同时公开核验,谁也不能只查对方。
户曹判书当场请求把期限改成十日。王廷的仓簿在撤退与占领中散失过半,几座郡仓只剩封皮;大夏军的回票又有汉文、朝鲜文和临时符号三种。同一斗米,在村账里按成石,在军账里按袋,硬凑五日只会造出更整齐的假数。
朝鲜王把“五日内交册”改成“五日内交现有册并列失册处”,完整复核另限二十日。大夏册使也在旁落款,承认本军没有的账不能叫朝鲜地方补造。
一名御史仍问:“若二十日后对不上,谁赔?”
“能找到经手人的,找经手人。”满桂说,“经手人死了,查粮去了哪。粮已吃进军中,由军费认,不从经手人的孤儿身上剥。”
这句话传到殿外,抱血甲的妇人终于往前挪了一步。她丈夫死在替大夏军引路途中,名册却因没有正式编营而空着。军需参办收下血甲内缝的路牌,答应以引路队名册与关卡时辰复核。她没有得到现银,只得到一张写明查哪两处的收据。
册使问:“若我军回票与贵国乡账冲突,以哪一边为准?”
“把牛牵过来。”朝鲜王回答,“牛不在,就找见过牛的人。两边的印都不能替牛开口。”
入夜前,救人队带回两名丈田吏,扣人者逃走三名、留下七名。那七人交枪后供出,里长曾许诺复国后把争议田全记到他们名下。田册被封,丈田吏也因越权停职。宫门的三条递状队仍没有散。
复位的王有了印、宫门和臣属;日本占领王都的旗号也正式撤去。可欠粮、协从、田界、北方使压与山中武装都挤在新王座下面,稍一动便发出摩擦声。
深夜,郑成功在东路军署收到陈阳拟征日本的诏书草案。
他看完第一遍,提笔写下船数、粮数与风季,又在请先锋的名字旁按了手印。满桂随后送来的陆战条陈更厚,首页列的是伤兵、驮畜和抚恤缺口。
两份请战书在同一张案上碰到一起。门外的军需官抱着尚未核完的朝鲜征用册,半步也不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