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老妇拿木瓢敲桶,按原来的町邻次序叫人。大夏只在外圈拦推挤者,军需官公开时段天亮到入夜居民取水,夜间保留救火用量;军船不得从此井取水。有人质疑夜间关井,老妇提出两名本地人共管钥匙,军纪官同意。
米仓也生一次误判。
一张军需收据上写同一批米已领走,仓中却仍有对应袋号。奉行役人指责商人伪造存粮;仓主说领走的是旧米,袋号后来重复使用。
书吏查袋缝和虫蛀,现一半确为新装旧袋。收据只能证明袋号曾领,不能证明眼前米仍属军方。大夏只扣封线、日期和实物相合的部分,其余转待核。南仓军粮由“整仓”缩到三成左右。
军中有人嫌太少,建议先扣全仓,等局势稳定再还。郑成功没有批准。港口开与不开,居民先看的正是这袋米是否会因换旗便被拿走。
夜里,纵火者从屋顶投下一小罐油,没烧仓,反点着一户民居的晒网。救火队被迫离开火点岗,另一组役人趁机接近南仓。
商人主动敲锣,町民传水,大夏护卫守门却不开枪追屋顶。火被压在一间屋内,役人也没能闯仓。两户居民的墙被拆掉作隔火,损失现场登记,先给油布和住处,责任日后再核。
献图者的站队由此扩大。第二名商人交出一条通往北仓的窄路,条件是家名不公开。第三名只愿提供自己货栈水桶,不交任何图。每个人的帮助都有限,也都基于港口能保住生计。
鱼市方向忽然响了一枪。
弹丸擦过井外的瓦檐,打碎一只盛水的陶罐。排队的人立刻往巷口挤,老妇被撞倒,木瓢滚进泥里。外圈护卫抬盾,却看不清射手藏在哪扇纸窗后。若照着烟口还击,半条街的屋子都在火线上。
郑成功从主舰望见旗号,只许先遣队收窄外圈,不许追进鱼市。老将命炮手把已经转向岸边的轻炮重新压低炮口,参谋则让小艇退到石埠阴面,免得奉行借一枪诱他们增兵上岸。
军纪官扶起老妇。她手肘见血,却先去捡井绳。刚才争水的几户人家各退一步,把两个孩子送进院墙后。藏在茶棚里的町年寄这时才露面,承认鱼市铁炮手受奉行役人调遣,但并非人人愿意焚港。他愿代传停火话,条件是大夏不趁传话夺鱼市。
军纪官把一截被弹丸打裂的瓦和一只漏水陶罐交给他“带这两样去。告诉开枪的人,下一枪若落进井,我们只封射界,不进他家;若再朝取水的人打,谁住那栋屋,谁来担这笔命债。”
町年寄盯着护卫腰间未出鞘的刀,问“你们真能忍到第二枪?”
“我只能管住我这一边。”军纪官说,“所以你要快。”
等候的半个时辰里,铁炮点没有再射,南仓却有人趁岗哨移位撕下一张封条。守仓水兵抓住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学徒,袖里藏着半枚奉行木牌。他说役人扣住了父亲,逼他把封条带回去证明军粮还在。
仓主认得学徒,也认得他的父亲是替官仓赶车的人。水兵主张先扣住孩子,换人质出来;通译却指出,奉行最想看见的正是大夏拿本地孩子作押。
军纪官让学徒在众人面前重新贴好封条,又从两枚共管钥匙旁另取一块空木片,刻下南仓的记号“回去只说你摸到门了,没拿到粮。把这块藏好,今夜若你父亲能走,带他到井外;若走不了,明早把木片挂在鱼市东口。”
学徒走后,仓主低声问,万一他领兵回来怎么办。
“那就按领兵回来处置。”军纪官看着被撕皱的纸边,“现在他只是个想救父亲的孩子。”
入夜前,鱼市送回那只破陶罐,罐里塞着一撮未燃火绳。町年寄没有写任何保证,只说铁炮点愿停到明晨,换取井仓外岗不再向前。大夏先遣队也把临街盾牌退后六码,在地上留下清楚的白灰线。
这一退让港内两边都有人不满。奉行的强硬役人骂町年寄私通;主舰上也有军官认为敌人正在拖延,好等援船。郑成功让参谋把潮时、火点和现有六人的位置重新铺在舱桌上。多上一队,固然能压住鱼市,却会越过许可,也会把眼下愿意传话的人逼回奉行一边。
他把增援名单压在镇纸下,只命主舰整夜轮更,外港小艇随时接应。港中得来的水、粮与街路仍只是几处可守的节点,还不够让整支舰队靠岸。
翌日,奉行方面提出停火会谈,要求大夏撤出井仓。郑成功答应把军事岗退到外圈,但要求油坛先移出木构街区,军粮批次保持封存。双方都未接受全部条件,港门只开到容一艇进出的宽度。
出岛荷兰商馆隔着监管门看见,北仓货物经查后仍归原主,水井也没有被军船占用。商馆主任终于让通词送来一句话若具体货单能换得同样逐单核验,他们愿交三张,先试一笔。
长崎没有全降,奉行的权力也没有消失。东路保住了水井、民仓和主要火点,下一扇打开的门只在出岛一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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