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城的税账吏名叫纳西尔。
他把半卷地方账压在膝下,先指一行给审计员看“这里收十,这里只送七。三成,全被军头拿了。”
旁边那册王室抄账写的却不是同一个税名。地方账称商队过路费,王室账译作关卡入库,字形还经过两名书记转写。两笔看似同源,也可能一笔含货税,一笔只算交入王库的部分。
审计员没有接“三成”这个结论。
“十是什么期间?七送到哪一级?豁免、损耗、留作守关的份额算在哪里?”
纳西尔嘴唇干“都是同一季。”
“哪一季?”
“春末到夏初。”
“几处关卡?”
“我管的三处。”
答案越问越窄。从“军头截尽丝路税”,缩成了特定一季、三处关卡、两本名称尚未完全对应的账差。
本地书记解释,萨法维收入链并非一条直线。王室直辖地、地方省份、关税和商业收入各有经手,有些钱可按旧例留在地方养兵,有些须送中央;临时豁免也可能只写在命令背面。地方留用不天然等于侵吞,王室账少收也不天然证明地方清白。
纳西尔急道“可我见过他们装银!”
“谁装,装到哪,什么日子?”
他报出一名军头管家的名字和一处驿院,却说不清银箱最终去了军营、家宅还是下一站。审计员把口供记下,只列为待核去向。
李定国给他一顶小帐、两名护卫,也在帐外安排轮值。他获得保护,不获自由离营。纳西尔曾参与收税,账若证明他也改数,不能因投奔便全部勾销。
当天夜里,抢账的人来了。
四名骑手穿着附近村民的粗衣,先放火烧一辆空粮车,引守兵向南。另两人从北侧割帐绳,直扑纳西尔所在小帐。护卫提前把人转进伤兵棚,帐里只留一只装石头的旧匣。
骑手现中计,没去追人,反而点燃账房外的草帘。火势一旦进帐,刚抄好的两册副本都会毁掉。
保护组先搬人和账,没有追出营。两名骑手趁乱逃走,一人被壕沟绊倒,另一人中箭后仍被同伴拖走。大夏只抓到那个跌倒者。
混乱中,一名愿作证的商人被割伤咽喉。军医赶到时尚有气息,却再说不出话。凶手的目标很清楚拿不到全部账,也要让账无人解释。
俘虏咬死自己是来偷粮。可他靴底夹着关卡专用的窄木筹,腰囊里还有一小块与纳西尔账卷封蜡颜色相同的蜡。他可能接触过账房,也可能只是被人配了这些物件嫁祸。
审计员没有连夜逼供。先把俘虏与纳西尔完全隔离,再将账分三份藏到不同帐中。第二天,军头派来的公开使者果然出现,要求归还“被逃吏盗走的王室财物”。
使者说得堂皇“账属沙阿,不属你们。”
李定国答“我们只留抄本,原卷可由你、纳西尔与本地商人共同见证封存。先说昨夜为何有人带着关卡木筹来烧帐。”
使者认不出俘虏,称木筹到处可以买。谈判没有结果,他却在离开前准确望向藏第二份抄本的伤兵棚。护卫当夜立即转移,说明营中仍有人向外报位置。
三处关卡的商人收据随后陆续送到。
收据并非商人自愿一次交齐。第一批人担心军头报复,只肯让审计员看,不肯留下原件;第二批想借大夏免掉旧欠,把尚未支付的税也写成“已交”。第三批中有两家互为竞争对手,彼此指责对方收据是假。
审计员在营外设了一顶只容两家同时进入的小帐。原件由商人自己握着,书吏只拓印日期、金额与经手押记;拓完当场归还。互相敌对的商号分开进帐,避免一个看见另一个交了什么。愿留下副本的人可以获得护送,却不能换免税。
一名商人拿来的收据墨迹过新。他承认原件在逃难时丢失,这张是凭记忆补写。补件仍收入线索栏,不进入合计。商人气得说审计偏袒有旧纸的大户,第二日却带来自己的伙计和一册货物日记。日记能证明他在那天通过关卡,仍不能证明实付金额,只补上半段链条。
另有一张收据写明以丝绸折税,本地书记最初按市面最高价折算。商人指出当日丝价因道路受阻已跌,实际折价低两成。若照高价算,上缴差额会被人为放大。审计员调来同日三家交易价,改用中间值,第三处关卡的差额仍接近三成,却不再是纳西尔最初报出的整齐数字。
第一处收据合计与地方账接近,差在一笔雨季减免;王室账没有记减免文书。第二处商户实付比地方账还少,可能有商人隐瞒或税吏虚增应收。第三处最异常十七张不同商户收据合计后,与地方实收相符,送往上级的入库单却稳定少近三成。
样本只在第三处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