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善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名年轻吏员。他估摸吏部已经派人去过洪洞,却又抱着一点侥幸。
“约七万五千石。陈粮翻晒有些折耗,也在情理之中。”
那名女吏员打开另一册。
“上月初七,我们会同山西审计局开仓过秤。十二座仓廒,五座全空,三座用沙袋垫底,上铺谷壳。实粮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石,其中霉粮四千一百石。”
周启善的喉头动了一下。
“你是何人?”
“吏部统计处,沈兰。”
“妇人也能进吏部问官?”
沈兰把过秤记录转过来,上面有仓吏、县丞、审计员和驻军军官的共同签字。
“周大人若能把少掉的六万多石粮找回来,我站到门外也行。”
屋内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启善正要作,徐光启已经翻到粮价簿。
“你在自述里写,洪洞连续三年丰收,百姓安业。可洪洞米价比临汾高一倍,比赵城高七成。丰收之县,粮价为何最高?”
“粮商趁机囤积,下官正欲整治。”
“你任内整治过几次?”
“正在拟章程。”
“拟了两年?”
周启善不再答。
门外传来脚镣声。两名内卫押进一个五十多岁的仓吏。仓吏跪下后,没有喊冤,只从怀里交出一本油纸包着的私账。
“阁老,小人愿招。每年秋收,县衙用官银低价收新粮,再把新粮转卖给永丰粮行。仓中旧粮反复报作新粮,霉了就填折耗。所得银钱,县尊四成,知府衙门经手人两成,粮行三成,小人和仓里弟兄分一成。”
周启善抬脚便踹。
内卫把他按回椅子。
“狗奴才,你私盗官粮,竟敢攀诬本官!”
仓吏挨了一脚,反倒抬起头。
“县尊,前年冬天送炭敬,我亲手抬的箱子。箱底夹着一千两银票。知府给您的考语是‘抚民有方,仓储充足’。那张考语还有副本,在我家灶台底下。”
周启善不说话了。
徐光启合上私账,吩咐将人分开收押。
他原本只想借新考核清出一批庸官。眼下这本账却把旧考满里的上司考语也拖了进来。若只办一个县令,府官还能继续替人遮账。过两年换个县令,仓里照样空。
“把洪洞过去九年的考满文册全部调来。初考、再考、通考,一份也不能少。凡写过‘仓廪充实’的府官,都要说明依据。”
刘启明点头记下。
“冰敬、炭敬也查?”
“名称好听,银子并不干净。查。”
另一间问事房里,一名四十来岁的县丞正在答问。
他的文章写得很差,字也不漂亮。开头把“勘”字少写了一点,考官用红笔圈了出来。
可他说得很清楚。
“先派人分村勘灾,按五分、七分、十分造册。病人和健康流民分开安置,免得粥棚里过病气。七分灾先开仓,成人每日给粮八合,幼童减半。三万八千石粮,扣去种粮和军需封存,可动三万石。”
考官问“能支多久?”
“只施粥,撑不过两月。还得平粜一部分,让有钱人买;无钱无力者吃粥;青壮修堤、疏渠、铺路,以工换粮。再开放山林,让百姓采薪打猎。商路不能封,封了外粮进不来。应派巡检护送粮车,商税先减三月。”
“流民入城怎么办?”
“不能全放,也不能全挡。城外分区设棚,登记原籍和家口。疫病先隔离,能做工的编工程队。若全挡在外面,他们饿急了,城墙不会替县令说话。”
考官翻了翻他的履历。
“你是举人?”
“不是。学生考了七次乡试,次次落榜。后来在县衙做粮房书办,前年升县丞。”
“八股为何写得这么差?”
县丞想了一下。
“若写得好,早去当知县了,也不会天天守粮仓。”
屋里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