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想着,土司最怕大夏查寨册、改旧规。自己好歹在云南经营过,进山之后,总能找到几家肯收留。结果一路下来,小寨闭门,大寨称病,马帮绕路,连山道上的猎户都不愿卖米。
亲信越走越少。
有人拿着金叶子去换粮,被寨门上的人回了一句“金叶子不能煮汤。盐票能。”
孙可望听见这话,差点拔刀砍人。可寨门在山坡上,弩箭摆了一排,他只好继续走。
乌蒙一名大土司终于开寨迎他。
此人过去被孙可望强征过壮丁,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东川,一个残在曲靖。孙可望记不清这笔账,土司记得清清楚楚。
寨中摆酒,烤肉上桌,亲信们饿了几日,吃得狼吞虎咽。
孙可望没全信。他让人查马匹,查后门,又命亲兵轮流值守。
土司头人敬酒“陛下入山,小寨不敢怠慢。”
孙可望盯着他“你怕大夏?”
头人笑了笑“谁不怕?”
夜里,快马从寨后小路出山,直奔大夏哨卡。
孙可望察觉不对时,已晚了。
他想带亲信突围,刚到山道,前方滚木落下,后路被乱石堵住。两侧土兵举着长矛、火绳枪。有人拿套索绊马,孙可望坐骑翻倒,他滚进泥里,腰刀还没抽出,三根竹枪压住肩背。
亲信中有几人当场扔刀,举着大夏告示喊
“交人保寨,先归者宽!”
孙可望破口大骂“忘恩负义!朕待你们不薄!”
土司头人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看。
“你征我儿子,大夏给我盐票。你说,谁待我厚?”
孙可望被这句话噎住,随即又骂。骂得很难听。
土司头人让人取竹笼。
“堵上嘴,别吵着寨里娃娃睡觉。”
竹笼押往昆明,一路百姓围观。
有人骂他伪帝,有人骂他征粮,有人只问“平东通宝还能不能换米?”
押送土兵答不上来,只说“问大夏账吏。”
这回答传开,比孙可望被抓还添了几分滑稽。
卢象升在城外接收孙可望。
他没有让人游街,也没有当场斩。医官先看伤,账吏登记随身物品金叶子三十七片,银票若干,短刀一柄,定武小玺一枚,未用诏书两卷。
竹笼换成囚车。
孙可望冷笑“不敢杀朕?”
卢象升道“杀不杀,京师定。先把你的账送齐。”
贺文正从旁补了一句“放心,你的账比你命厚。”
孙可望瞪着他,没再说话。
捷报入京,武英殿内众臣反应各不相同。
赵温主张杀。
“张献忠恶账未清,孙可望也是一路货色。留他做什么?”
贺文正立刻反对“账还没审完,杀早了亏。况且云南土司、旧部、伪钱、私仓,都要从他嘴里过一遍。”
陈阳看完供册和押送单,批了几行字。
孙可望不杀,押解北京。入政治改造班,识字学律,听审旁观。天下残余都看清楚大夏能容降将,也能把枭雄关进课堂。
方正化念完旨意,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孙传庭道“陛下这是断他烈名。”
陈阳搁下笔。
“他想死得像个人物,朕偏让他活着,把账一页一页听完。”
殿内没人接话。
这道旨意,比杀人还损。
赵温原本还想再劝。张献忠旧账未清,孙可望又在云南称帝、征粮、铸钱、逼反诸营,按军中脾气,押到昆明城外一刀斩了最省事。
可陈阳不这么办。
杀了,孙可望还能落个“宁死不屈”的皮。活着进京,坐在改造班里,跟降官、旧将、小吏一同识字、学律、听审、算账,那才是真把他从“定武皇帝”的架子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