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统武终于忍不住。
“你们大夏是打仗,还是开账房?”
旁边那账吏抬头,年纪不大,脸上还沾着赶路的灰。
“账不清,仗打完还会再打。”
靳统武被噎住。
他想回一句“老子砍人不用算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
因为这话听着烦,却很硬。
李定国听进去了。
从成都到贵阳,从贵阳到安顺,他见过太多没有名字的兵。
死了,埋在路边。
败了,换一面旗。
活着,也只算某营某队多少口粮。
粮少时,先扣新附兵。
再少,就扣伤兵。
到最后,营中账册上还能看见名字的人,往往是能提刀的人。
不能战的,自己熬命。
大夏这帮人烦。
烦得扎手。
可他们记人名,记伤情,记粮米,记谁欠谁一条命。
卢象升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封皮上盖着御前红印,封蜡还完整。
“陛下第二封手书,给李将军。”
李定国接过,拆开。
纸上字不多。
“将军能打,朕知之。可天下不缺能杀之将,缺能让百姓不再被杀之将。”
后面还有一句。
“若将军愿止西南兵祸,朕给将军刀,也给将军规矩。”
李定国看了很久。
河风带着泥水味。
他想起大西旧部在山路里拖家带口,想起孙可望一道军府令便要拆他兵权,想起朱由榔抱着印匣在泥地里逃命,也想起伤兵营里那碗大夏盐汤。
那碗汤不值几个钱。
可一个断腿老卒喝完后,说了一句“先欠着。活下来再还。”
乱世里,能让一个伤兵说出“还”字,不容易。
靳统武看李定国久久不说话,急了。
“将军,话得想清楚。降了,咱们往后可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李定国把信折好,收入甲内。
“原来的人,活得好吗?”
靳统武闭嘴。
这话太难接。
原来的人,跟着大西打了半辈子,打出一身伤,一地坟。
到了今日,孙可望要他们交兵册,朱由榔要他们护印匣,土司盯着他们粮车,大夏堵着盐路。
前后左右,没一条舒坦路。
李定国转身,看了一眼坡上的安顺营。
那些兵也在看他。
有老营,有新附,有从四川一路跟来的伤残兵,也有才编进来的土兵向导。
他们未必懂什么正朔,什么天下大势。
他们只看李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