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把鞭子丢回亲兵手里,只留一句“不会说话,就去马厩同马说。”
小校捂着背走了,半句不敢回。
夜里,李定国去见孙可望。
孙可望正在看粮册。
昆明、曲靖、阿迷、楚雄、东川,各处仓数一页页摊开。朱笔圈过的地方不少。沙氏旧库里搜出的银子好看,粮却没账面上那么多。东川铜矿归了军府,可要把铜变成钱,也得人、炭、炉、路,哪一项都咬银子。
李定国进门便道“杨畏知不能久押。”
孙可望没抬眼“你替他说话?”
“他能安沐氏,也能稳云南旧官。杀不得,辱不得,押久了也坏事。”
“我没说杀。”
“那就放。”
孙可望抬头看他“放回楚雄,让他替沐天波联络旧部?还是让他替南宁递第二道假印?”
李定国皱眉“你疑我?”
屋里静了一阵。
外头铜钱局的炉火还没熄,风过院墙,带来一点焦炭味。
孙可望道“我疑所有人。云南刚到手,谁都能伸手。沐氏、土司、南宁、大夏,还有你营里那些只认李字旗的人。”
李定国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
“孙可望,咱们是兄弟,不是你账册上的一行数。”
“兄弟也要吃粮。”
这话不重,却难听。
李定国盯着案上的粮册。
“你把人都写成数,迟早没人愿意替你拼命。”
孙可望把册子合上“我若不把粮数算清,明日就有人为半斗米拔刀。你在营里看兵,我在昆明看锅。锅空了,兄弟两个字不顶饱。”
李定国道“艾能奇才下葬没多久,他的旧部被拆得干干净净。你说是整兵,可老营里有人不服。”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他们不敢找你,只会在酒桌上骂,在马厩里骂,在夜里传。”
孙可望看着他“所以我才疑。”
两人隔案相对。
门外亲兵把头低得很深,恨不得把耳朵摘了。
过了半晌,李定国道“我不反你。可你也别把云南当成你一个人的算盘。”
孙可望道“云南若不是我的算盘,就会变成别人的刀俎。朱由榔想拿假印换兵,大夏想等我们烂透,土司想保寨子,沐府想保旧权。你告诉我,谁不是在算?”
李定国没有答。
孙可望又道“你能打,我信。可打完之后呢?城归谁管?粮归谁收?土司交不交册?旧官听不听令?百姓明日买米几文一斗?这些你不愿碰的脏事,总得有人碰。”
李定国冷声道“碰脏事,不等于把兄弟也当脏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
刘文秀赶到。
他进屋先看两人,又看案上摊开的粮册和兵册,眉心压了压。
“吵完没有?大夏在四川修路,广西也快收口。你们两个若想让陈阳省几车炮弹,就继续。”
孙可望没说话。
李定国也没接。
刘文秀走到案前,拿起那张陈邦傅便条看了一眼,骂道“南宁这帮人,连骗人都骗得寒酸。假印还不把边角磨干净,当咱们山里没见过章?”
屋里紧绷的气被这句骂撬开一点。
孙可望道“你说怎么办?”
刘文秀把便条扔回案上。
“杨畏知不能杀,胡执恭也不能死。人活着,南宁才解释不清。两枚印送回去,话别说满。对外仍称奉永历正朔,对内文书先用平滇军府干支记事。名分先吊着,兵粮照整。”
李定国看他“这不还是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