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户抬头看云,又舔了舔手指。
“午后东南风,夜里转急。若放火船,申时后最好。”
贺文也跟来了,抱着册子站在泥地里,鞋陷了半截。
“我真是命苦。陆上查账,水边也查账。哪天龙王爷欠税,也得派我下去。”
杨展笑了一声“贺大人,下水前记得把账本放岸上。”
贺文瞪他“你要敢让张献忠跑了,我先查你。”
杨展收起笑,转身点将。
“小船装柴草、油布、硫黄、火药罐。船头绑铁钩,船尾留草绳。人不许死撑,点火后跳小艇回岸。谁逞英雄,赏不了功,只能赏棺材。”
屠龙问“若风不顺?”
“风不顺就等。张献忠船多,等得起的是咱们,不是他。”
江口两岸忙了一整夜。
火船藏在芦苇荡后,船身涂泥,外面堆湿草遮住。夏军火器手在岸上布阵,轻炮推到高处,枪铳分段,弩手藏在石坎后。江面下游,还横了几道暗索和木桩,专等乱船撞上。
第二日午后,大西船队到了。
先是探船,再是前锋兵船,接着是装满箱笼的大船。船上压着封条,箱角露出黄铜钉。再后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兵船、粮船、家眷船。
尾相连数十里。
马元利在前船上骂水手“快些!磨蹭什么?”
水手苦着脸“将军,前头水窄,快不得。”
“快不得也得快。后头还挤着呢。”
张献忠坐在中军大船上,身边堆着铁箱,箱上盖着油布。刘文秀望着两岸,眉头没松过。
“江口太窄。”
张献忠也看见了。
可船队已经进了口子。前头慢,后头推,想退比登天难。
申时刚过,风起。
杨展站在岸上,看草叶倒向江心,挥手。
“放。”
第一批火船从芦苇后钻出,船小,吃水浅,顺风贴着江面往大西前锋撞去。船头铁钩碰上大船舷板,便钉住不走。火油遇风,火头沿着油布爬上船帮。
前锋船上有人喊“火船!砍绳!”
刚砍断一条,第二条又钩上来。
火船不大,坏就坏在多。十艘、二十艘、五十艘,分批钻出,专往船阵缝里塞。大西船队挤得太紧,前船起火,后船避不开;后船想退,又被更后面的粮船顶住。
孙传庭在岸上举旗。
“打。”
夏军枪铳齐,弩矢也跟着压下。轻炮专打舵楼和扛旗的,江面上立时乱了套。
大西兵想上岸,岸边早布了拒马和火力点。想跳水,水里全是漂木、绳索、燃着的油块。想调头,船身被前后卡死,船夫骂得比军官还响。
“退不了!后头顶着!”
“割缆!割缆!”
“割你娘,割了船也动不了!”
马元利在前头砍翻一个乱跑的兵,仍压不住火势。火顺着帆索爬到桅杆,船帆一烧,碎火落到旁边粮船。粮船上草料干,眨眼成了火堆。
中军大船上,张献忠终于站不住了。
“传令,靠北岸!弃重船,兵船先走!”
令传不出去。
旗船已经被炮打断桅杆,鼓声被火声盖住。江面红成一片,人影在船板上乱撞。有船装着银箱,船夫见火逼近,想把箱子推下水减重,被军法队一刀砍死。下一刻,整条船被旁边火船钩住,火舌钻进货舱。
箱子一个接一个落水。
咚,咚,咚。
贺文站在岸上听得肉疼。
“那都是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