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外头江风吹进来,案上烛火晃得厉害。
杭州军管府,卢象升不在,主持浙江军务的是参将周启明。
此人出身工程队,打仗时也带着一副测绘架子。
前线将领看他不太像武人,可他拿着水文表说话,谁也不好反驳。
“钱塘江不是墙,是水。”
周启明指着地图,“潮汐、沙洲、浅滩、渡口,全要测。炮兵先不急动,测距。电报线铺到江边。船户名册,三天内造出来。”
有人问“鲁王那边刚立,趁乱打过去不更省事?”
周启明翻了翻本子“陛下的规矩,占一地吃一地。杭州账还没嚼烂,绍兴那边先吓着就够。渡江不是抢鱼,钩子下早了,鱼群散。”
于是,大夏没有急着过江。
宣传船先下水。
几条乌篷船被刷上大夏军管府的白漆字,船头架铜喇叭,沿江慢慢走。
“杭州安民令!”
“缴械者免死,开城者保民!”
“纵兵扰民者,按宿迁刘泽清例公审!”
“欠饷士卒,投夏登记,先两月粮饷!”
江面上传得远。
对岸鲁军炮台的水兵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水兵蹲在炮边,摸了摸肚子“两月粮饷,真给?”
老兵吐了口草根“刘良佐那帮烂兵都给了,咱们凭啥不给?”
“可咱们投过去,家里咋办?”
老兵没答。
夜里,七名水兵偷了一条小船,趁潮往西岸划。
船过半江,被大夏巡逻船拦住。
几人吓得跪在舱底,先交火绳,再交炮台图。
带头的老兵还从怀里掏出一本湿账。
“这是东岸粮仓册。账上三万石,仓里八千。其余的……大人自己查吧。反正我们没吃着。”
大夏军官接过账册,问“为何投?”
老兵指了指肚子“空着。”
这理由很大。
第二日,绍兴府便炸了锅。
朱以海闻报大怒,下令拿三名逃兵家眷问斩,以儆效尤。
差役刚到村口,沈家、叶家的人先到了。
沈家管事拦在祠堂外“不能杀。”
带队官员喝道“监国令旨,你敢挡?”
管事把袖子一甩“杀了三家,明日半营水兵过江。大人若能饷,尽管杀。不出,就别替夏军赶人。”
官员气得拔刀。
村里百姓也围了上来。
逃兵家眷哭得站不住,旁边几个水兵亲属不哭,只盯着官员手里的刀。
那种盯法,比哭更麻烦。
消息传回府署,主战文臣当场骂士绅坏法。
叶家家主也翻了脸“法?兵饷欠了四个月,谁坏法?你们天天喊忠义,忠义能拆成米粒下锅?”
“你放肆!”
“我放肆,也比你空嘴强。要斩逃兵家眷,先把粮饷补上。补不上,别在我家村口耍官威。”
朱以海坐在上面,手按着扶手,半日没说话。
这朝廷刚立,第一次吵架,吵的不是北伐,也不是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