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的军营里只认高字旗,刘泽清的兵只管叫他刘大帅。
朝廷派文官去裁兵?
前脚宣读圣旨,后脚就能被乱刀剁成肉泥,连个伸冤的地界都没有。
砍总兵们的兵额,就是挖他们的命根子,逼急了直接打进南京城都保不齐。
朱由崧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避开李清的视线。
他个当皇帝的哪敢去摸老虎屁股。真把高杰逼反了,这南京城谁来守?
“李爱卿忠言可嘉,只是……裁军事关重大,从长计议吧。”
朱由崧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马士英,语气跟着热切了几分,“
就依马阁老所言,派人去两淮走一趟。借款的事,马阁老多费心。”
李清站在大殿正中。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盯着自己靴面上的尘土,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大明,没救了。
李清收起账册,退回朝班。
——
散朝后,史可法在午门外截住了李清。
两个人站在御道边上,十一月的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账目我看过了。”史可法开门见山,“比我预想的还差。”
李清苦笑“督师,差岂止一星半点。
我方才说的二百二十五万两赤字,还是按各镇不闹事来算的。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
“刘良佐上个月往北边递了降表,你知道吧?”
史可法没说话,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的人从淮安走的,我的人盯到了。
降表递出去快两个月了,北边没回话。
但刘良佐已经开始私下遣散老弱,把粮饷集中到核心营头。这是要跑路的架势。”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
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笙歌。
“我给陛下上了七道折子,”史可法的声音很低,“要军饷,要粮草,要朝廷给四镇下严旨,约束将领,不准擅自征粮扰民。
七道折子,一道都没批。”
“批了也没用。”李清直说,“四镇的兵不听朝廷的。高杰上个月在徐州杀了两个知县,朝廷的公文过去,人家拿来擦了桌子。”
史可法没接这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午门上方的黄琉璃瓦,日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
“你今天在殿上说裁军,是故意的?”
李清点头“我知道裁不了。但总得有人把这话说出来。等到连饭都不出来的那天再说,就晚了。”
“晚了。”史可法重复了两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折了好几道的信纸,递给李清。
李清打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扬州城北一个守备写来的。
上面说,淮河北岸大夏修的铁路,铁轨已经铺到了距离渡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沿线每隔五里设一个站,站边修了砖房,囤了粮草。
不是商站。
是兵站。
“铁路修到淮河边上,屯粮建站,这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说吧。”史可法把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