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织造署后院,最近添了个新奇物件——沈忠让人从西洋商人手里换来的脚踏纺车。木架上嵌着三个锭子,踩动踏板时,锭子转得飞快,纺出的棉纱又细又匀,比寻常纺车快了两倍不止。那纺车刚抬进来时,院子里的织工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伸手去碰,只有张婶胆大,第一个踩上去试了一试,脚下一动,三个锭子同时转起来,棉纱线在锭子上绕出均匀的圈,她手里的动作跟着那节奏走,竟比平日顺畅了许多。
沈掌柜,这洋玩意儿真能顶三个婆娘干活!张婶踩着踏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棉纱线在锭子上绕得越来越快,她自己也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以前织一匹云锦要五天,现在三天就能成!
沈忠蹲在旁边,看着锭子上缠绕的银丝,指尖划过光滑的木质踏板。他上回在码头看见一个西洋商人拿这纺车纺麻绳,当时就觉得这东西若是改一改,用在江南的织机上大约能省不少人力。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不光要快,还要细。他指了指锭子上绕好的棉纱,你瞧这棉纱,能织出蝉翼纱——就是能透过纱看见对面的字那种,做成衬里,穿在铠甲里既软和又透气,边关的弟兄们冬天穿了不冻骨头。
旁边的李掌柜捧着本账册,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算了半天,抬头对沈忠说按这度,咱们每月能多织出二十匹云锦,够三百个弟兄做衬里了。不过……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声音低了几分,买这纺车花了五十两银子,要是坏了,修起来怕是麻烦。
坏了就自己造。沈忠直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王师傅!木匠王师傅正蹲在墙角修一只断腿的竹筐,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他年过五十,手上全是老茧,可眼光极毒,什么东西经他看一遍,就能照着打出来。沈忠指着那架纺车说你拆了这纺车看看,照样子打十个出来,用料换咱们本地的铁梨木,锭子用苏州府的熟铁,肯定比这洋玩意儿结实。齿轮的活计若有不明确的,找铁匠老李商量,他儿子在学堂学过算术,能算准尺寸。
王师傅弯下腰,眯着眼把纺车的齿轮结构看了一遍,又伸手拨了拨踏板底下的连杆,思索片刻说活计确实精巧,不过咱们府里的铁匠老李能打。他儿子的算术能派上用场,错不了。
正说着,染坊的刘掌柜扛着匹蓝布跑进来,布角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他还没站稳就开口喊沈掌柜!您瞧这雨过天青!用您说的法子,先在靛蓝里加了苏木,又在蒸笼里焖了三个时辰,颜色透亮得很,还不掉色!他把布抖开,布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蓝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收进了一匹布里。
沈忠接过布,对着太阳照了照,布面上的云纹图案清晰可见,颜色匀净得像浸透了整个秋天的天色。做帐篷布正好!以前的粗麻布淋雨就硬,这布又软又防水,搭在帐篷里,弟兄们躺着能看见天,下雨也不怕渗。他把布递还给刘掌柜,又补了一句,你试试在染缸里多加一道蒸的工序,布面还会更密。
刘掌柜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还有更绝的!我让徒弟在染缸里加了艾草汁,这布蚊子都不叮!上次送过去的样品,李将军回信说,夜里站岗的弟兄们再也不用挠痒痒了。他摸了摸那匹蓝布的边角,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徒弟们试了好几回才找到艾草汁的合适分量,加多了布面泛黄,加少了没效果,如今刚好。
加钱!沈忠当即拍板,每匹布加二十文,让徒弟们多熬点艾草汁,越多越好。另外把这染布的方子记下来,抄五十份,送给周边的染坊,让他们都照着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要让边关的帐篷都换成这种驱蚊布
李掌柜愣了愣,手里的算盘停住了那咱们的生意……
生意?沈忠指着院外排队送原料的马车——那些车来自各处,有临安府的桑皮纸,有湖州府的竹篾,还有常州府送来的木料。他转头对李掌柜说你看那车上的桑皮纸,是临安府送来的,他们说要学咱们做油纸伞;还有那批竹篾,来自湖州,说要编能装火药的竹篓。咱们带个头,让江南的手艺连成串,这才是顶顶大的生意。
李掌柜没有再问,把算盘搁回柜台上,低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傍晚时,王师傅的儿子王二拿着张图纸跑进来。他比王师傅高半个头,年纪虽轻,眼睛里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图纸上画着个奇怪的木架子,架上嵌着十几个小轮子,每个轮子的尺寸都标了数字,连榫卯的倾斜角度都画得清楚。他在沈忠面前站定,把图纸摊开在桌上,指着那些小轮子说掌柜的!我爹说这叫多轴织布机,一个人能管三架织机,织出来的布比缎子还平!我算过了,齿轮的齿数和传动比都对了,若用铁梨木做主架,能用很多年不松动。
沈忠接过图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列在旁边,有的地方还画了放大的局部图,标注着此处榫头需留两分余量,以防天干收缩。他抬起头看着王二,这孩子的认真劲儿和他爹一模一样,却比他爹多了几分琢磨的心思。这孩子,比你爹还能琢磨!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王二,去买最好的木料,让你爹领着伙计们做。成了之后,这机器就叫顺安机——愿边关顺遂,人人平安。
王二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院子。
月光爬上织造署的屋檐时,后院还亮着灯。张婶踩着新做的纺车,锭子转得像飞,棉纱线在她指间穿梭不停;刘掌柜的染坊飘出艾草香,染缸里的雨过天青在月下泛着幽光;王师傅父子正对着顺安机的零件比划,锤子敲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座院子打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拍子。
沈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李将军的回信,信纸上有一行被他反复看了几遍的话弟兄们见了新送来的云锦衬里,都说像裹着江南的春天。他抬头望向北方,月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满了半个院子。他仿佛能看见边关的帐篷里,士兵们披着带着艾草香的毯子,手里捧着印着江南风光的瓷碗——那些从苏州府出去的物件,带着这里的手艺、这里的心意,正一点点把温暖织进寒风里。纺织机的雏形还在试验,齿轮齿数还需要再修正一次,料子要试过才知道耐用不耐用,但这些事情和北边的夜风一样绵长,一下一下地继续向前走。
王二拿了银子跑回院子之后,并没有立刻去买木料。他蹲在廊下把那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找了他爹和铁匠老李,三个人就着一盏油灯把图纸上的每一处尺寸又重新核了一遍。铁匠老李的摊子上挂着一截旧链条,是早几年从一艘废船上拆下来的,他一直留着,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那天夜里他翻出那截链条,拿在手里比着图纸上齿轮的间距,比来比去,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齿距若再收窄半分,链轮咬合会更密实,不易打滑。王二听了拿笔记下来,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小圈。
接下来几日,后院里又多了一些新的动静。张婶试了那脚踏纺车几天之后,自己琢磨出一个省力的踩法——脚不用踩满,只踩到七分就抬起来,让锭子的惯性带着走,比一直踩着还顺畅,也不容易累。她把这个法子教给了其他织工,几个人轮流试了试,果然比原来省力不少。张婶自己也不说这是她琢磨出来的,只说觉着这么踩稳当些,旁人便跟着学了。
染坊那边,刘掌柜的徒弟们熬艾草汁时现,火候如果控得刚好,布面上的雨过天青颜色会更沉更稳。刘掌柜自己拿了块布在蒸笼里焖了四回,把每回的温度和时辰都记下来,最后定了一个三蒸三晒的法子。他把这法子写在纸上,贴在染坊的墙上,字写得大,离老远就能看见。
王师傅和铁匠老李花了五天时间把顺安机的第一台雏形做出来了。木料用了铁梨木,齿轮是熟铁打的,王二在旁边拿尺子量着每一处接口的松紧。机器装好之后,王师傅先用手转了转那些小轮子,确认没有卡顿,才让张婶过来试织。张婶坐上去踩了几下踏板,十几个小轮子同时转了起来,她手里引着的线顺着轮子的运转顺畅地织进布面。她织了小半尺布便停了,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布面平整均匀,接头处几乎看不出痕迹。王二蹲在旁边看那布面的纹路,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可以正式做了。他这句话说得简短,可旁边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孩子的语气和几天前不一样了,像是在做了一回实在的东西之后,说话的底气沉了下去。
顺安机的第一台样机完成之后,沈忠没有急着让人赶制第二批。他让张婶用这台机器织了一整匹布,从开始到收尾全程记下了工时和用料,又让张婶把手感上的细微差别也一并说了,记在了册子上。做完这些他才对王师傅说照这个样子先打五台,用上一个月不出毛病再打下一批。
顺安机在织造署后院正式运转起来的那个早晨,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河面上的风不大。张婶坐在新机器前,脚下的踏板一踩一收,十几个小轮子同时转起来,纱线从她指间均匀地流进布面。她织了一上午,中间歇了一回喝口水,又接着织到午后才停。那一上午织出的布,比往日多用了一台的量,布面也匀净了几分。她把布收好叠整齐放进筐里,坐在机器旁边歇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轮子慢慢静止下来,抬手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别到耳后,起身去吃饭了。那台机器停在那里,木架上还残留着纱线磨过之后的细灰,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
那五台顺安机做了半个月才完工。王师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木料上油,铁匠老李带着两个徒弟在铺子里打齿轮,王二拿着尺子来回核对每一处的尺寸。五台机器并排架在后院的时候,织工们围了一圈看,谁也没先开口。张婶头一个坐上去试了试,脚下一踩,轮子转起来的声音和第一台样机几乎一样,她织了一小段布,站起来说能用。其他人便依次坐上去试。
头一周运转下来,五台机器都稳当着。织工们轮流换班,每台机器从早转到晚,除了中午歇一个时辰吃饭,其余时候轮子没停过。张婶留心记了每日的产出——五台机器一天的织布量,比以前十个人的手工还多出一截。她把数目报到李掌柜那里,李掌柜拿着算盘打了好几遍,抬头看了张婶一眼,又问了她一遍你没算错?张婶说,李掌柜便没有再问,低头把数字写进了账册里。
又过了几日,刘掌柜那边把三蒸三晒的染布法子推行开了。他带着徒弟们赶了一批雨过天青的布出来,布色匀净透亮,拿手搓了也不掉色。他把这批布送到沈忠那儿过目的时候,沈忠正蹲在顺安机旁边看王二调试一处齿轮的间隙。他接过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布面上的云纹清晰匀整,边角的艾草香气隐约可闻。他说这批布跟着下一趟船走。让装船的人记清楚,这批布要单放一层,上面别压重货。刘掌柜应了一声,抱着布走了。
另一头,李掌柜的账册上陆陆续续多了一些别家商号的订单——有临安府的伞铺子定了二十匹染好的蓝布做伞面,有湖州的竹器行定了五十匹细棉布做衬里,还有几家外地的染坊来信问三蒸三晒的法子能不能也教给他们。李掌柜把这些订单一一记下来,又单独列了一页写着各家问询的名目,隔几天一并拿给沈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