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熹微兔子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默默把手里的盘子拿到一旁的餐桌上放着,又发现自已还光着脚,忙回去把拖鞋穿上,才正眼瞧来人。
苏念穿了一身黑色风衣,白色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仍旧像之前那样,懒散地将双肩包挂在右肩,不知道是擅长收敛情绪,还是向来脸上就没什麽表情,凉凉地睨着她。
程熹微尴尬得不行,光脚盘腿坐在人家沙发上,端着盘子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哈哈大笑,实在是有些没礼貌没教养……尴尬起来,她就有些紧张,一紧张,思维就有些跟不上,不知道该喊他苏念还是martin,于是支支吾吾“bon”了半天,才说了句“bonsoir”(晚上好)。
苏念没回,背着包又折了回去。
程熹微心想,该不会看她没走,于是他又要走了吧?
苏念却只是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
正值叛逆期的少年,没达到目的,不应该潇洒地背着包摔门离开吗?程熹微遗憾地发现,苏念不走,自已竟然有些失望……
直到苏念换好鞋,屋子里回荡着电视里动画人物“咯咯”的笑声,程熹微才後知後觉地忙去关了电视,讨好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用的中文,下意识觉得,苏念的妈妈既然是中国人,他应该懂中文吧?但苏念没有回答,她只好改用法语又问了一遍。
对方却还是没听到似的,背着包就往房间走去。
讨厌她也不用这麽没礼貌吧……他害她冻了一整晚她都没生气呢……
程熹微这边还没吐槽完,就看到苏念路过餐桌时,肩上背包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就那麽“恰好”地扫过她还没吃完的炒饭……
“砰——”
盘子摔在地上,没碎,但米饭撒了一地。
肇事者还是什麽都没发生似的,头也不回就进了房。
程熹微捂着心口,突然理解爱玛太太那天捂着额头说“哦上帝”时候的心情了……炒饭很多油的好吧?撒在地上很大一片的好吧?这羊毛地毯好贵的好吧?
好心痛……
熹微怀着沉痛的心情打电话给许诗凡,痛斥了隔壁叛逆期少年的败家子行为:“诗凡,我觉得自从丢了那笔钱之後,我整个人就变了。以前没发现我这麽爱财啊,哦,不对,是‘惜’财!那天爱玛太太亲口跟我说这羊毛地毯是从埃及定制空运过来的,她非常喜欢,让我一定仔细打理。那盘炒饭撒在地毯上,竟然就跟在我的三千欧上倒了一坨油一样的心痛!”
许诗凡在那头大笑:“你这是终于明白人间疾苦了!以前就没缺过钱吧你?”
程熹微答“是”,父母就她一个女儿,从小掌上明珠似的捧着长大的,想要什麽动动嘴就行了,哪里为“钱”这回事操心过?
“说起来我现在好後悔,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买机票回国去找林东升,用你的话说,真是傻啊!一来一回,临时买当天的直飞机票,两万多人民币呢!唉,两千多欧呢,好心痛……”
许诗凡“嘁”了一声:“行了吧你!那就是你为你年少冲动埋的单!”х
“还年少呢!”程熹微“哼”了一声,“自从来了法国,我才发现我真老!你比我小一岁就算了,隔壁住着个十六岁的,班上比我小的大把大把的,我混在里面一样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真是没脸见人……”
两人又闲扯了一些在学校的事情,才收线。
程熹微躺在床上,好心情并没有被破坏。
隔壁的少年回来了,虽然态度恶劣,但至少没直接扔出她的行李赶她走不是?也就是至少暂时,她拥有了这间房子的居住权,还有一份月薪四百欧的兼职。
如果她能一直住下去,每个月四百欧,只要不太奢侈,完全够她日常开销了。
程熹微默默地给自已留学生涯的第一年定下了两大目标:
一丶竭尽全力好好学习!
二丶竭尽全力讨好苏念!
说起学习,程熹微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已的。作为一个语言天赋不佳的学渣,她竟然敢挑战据说比英语难一个度数的法语国家来留学。
所以每次课堂上老师们操着标准的巴黎口音滔滔不绝,她哈欠不止忍得眼泪直流的时候,都忍不住狠狠地自嘲——呵呵,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这天上完最後一节写作课,她已经恨不得直接趴桌上睡上一觉了,想想屋子里的地毯还等着她买东西回去收拾干净呢,勉强打起精神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杜若敲了敲她的脑袋,问:“你今天怎麽了?脑袋都快甩掉了!”
程熹微揉了揉双眼,说:“别提了,今天起太早了,我得回去补眠。”
杜若转头,马尾辫正好扫到她脸上:“你搬的新家不是有rer直接到学校?还要很早起?新家还不错吧?”
提起这个熹微就心塞。
昨晚睡觉前还雄心壮志要好好讨好隔壁的叛逆期少年,和他和平共处,今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被“轰轰隆隆”的重低音炮从梦里拉出来。她恍惚还以为自已是在酒吧睡着了呢。
“咦,你用的什麽洗发水啊?头发好香。”程熹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杜若笑嘻嘻地说:“小马赛人啊,刚换的,家乐福就有卖。”
程熹微挽着她往校外走,笑呵呵地三言两语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没再给她问起房子的机会。
杜若和程熹微是同一个中介过来的,两人在国内学语言时就认识,过来之後自然就更加亲密了。之前程熹微碰到那些事,杜若因为有个苛刻的室友,不让她带外人回去,没帮上程熹微,心里也很愧疚。这会儿见程熹微心情还不错,就问道:“最近我家里人打算给我寄些东西过来,你有没有什麽需要的?我让他们一起寄过来。”
“你也太幸福了!”程熹微感叹,“他们上个月不是才给你寄过一个包裹吗?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你寄过来吧!”
杜若长得白白净净,阳光下笑得灿烂极了:“上次是我妈寄的,这次是我爸寄的。”
熹微叹了口气,有些微惆怅。
程爸程妈一直以为她是过来投奔林东升的呢,和林东升的事情,以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都一字未提,免得他们担心。
两人正好到了校门口,准备过马路时,一辆跑车疾驰而来。
程熹微眼疾手快,忙将杜若往後拉了一把,那辆车也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面前。
锃亮的车漆,打眼的亮红,还有车头扎眼的骏马车标。程熹微一眼望过去,驾驶室里的男人亚洲人面孔,打扮入时,戴着副墨镜,一副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儿模样。
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按了按喇叭,说:“我送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