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