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盏灯上写的是“最喜小儿亡赖”,婉瑛才学过这首,顿时如获至宝,口齿清晰地接出下一句:“溪头卧剥莲蓬。”
“哇,真厉害。”
姬珩拍着手掌,真情实感地夸赞,仿佛她对上了千年难遇的绝句。
有他带头,春晓和小顺子也捧场地鼓掌喝彩,就连吕坚也笑着说她是文曲星下凡。
猜中的鲤鱼灯被小贩推入婉瑛怀中。
平心而论,那算不得什么好灯,鲤鱼色彩艳俗,是用纸糊的,连鱼眼睛都贴歪了,比起这满街的彩灯来说逊色不少,但婉瑛却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唯恐压坏了。
凭自己的本事收获而来的东西,那份成就带来的满足感沉甸甸的,再加上耳边有春晓、小顺子等人毫不吝惜的夸赞,婉瑛信心大涨,在这些越来越夸张的马屁下逐渐迷失了本性,一鼓作气,接二连三地猜中了好几盏灯,等猜到那盏兔儿灯时,却一下受了挫。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灯上题着半阙词,要接下半阙。
秦观这首名垂词史的《鹊桥仙》,对她这种刚入门的人来说,还有些难,因此绞尽脑汁,也只能忆起一二句。
“柔情似水,佳期……佳期如梦,忍顾……忍顾鹊桥……来路?不对,是归路。”
好不容易干巴巴地挤出这几句,剩下的两句,却是怎么都记不起了。
无奈之下,她悄悄地拿余光去睇袖手站在她身侧的皇帝。就像之前她默写古诗偶尔忘词时那样,期待着他能提醒她一下。
在教学这件事上,姬珩一向是古板严厉的,可没办法,他这个学生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偷偷看来的眼神中含着求助之意,就像个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伸手向他讨糖吃的孩子。
姬珩扑哧一笑,在她期盼的目光下,说出了那两句她怎么也记不起来的词。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望向她的眼神饱含深意,眸底笑意流转。
人声,灯影,刹那间远去了,婉瑛微愣,心底像是有什么在松动,没来由地想起那晚他未说完的那句话。
朕会等,等你心甘情愿的一天。
“恭喜客官又答对了。”小贩的说话声打断她的走神。
他递来那盏兔儿灯,一边笑道:“本来旁人帮答是不能算猜中的,但父亲帮孩子属情理之中,小公子又龙章凤姿,日后必定福分不浅,小的便将这盏灯赠与公子,权当讨个喜头了。”
婉瑛怀中已抱满了灯,无法再空出一只手来。
姬珩正要帮她去接那盏兔儿灯,听见这话,手不免顿在半空,眉心皱起。
“你说什么?”
小贩一愣,做生意的眼睛毒,他一下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气氛诡异而尴尬,婉瑛不敢说话,小顺子和吕坚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太岁头上动土,这些人中,唯有没心没肺的春晓哈哈笑道:“你这摊主说话真有意思,咱家老爷看着有那么老吗?”
“……”
婉瑛急忙去拉扯她衣袖,吕坚和小顺子大气也不敢出。
那小贩后背冒出一层汗,讪讪笑着,心想这回可算看走眼了。
其实男子长得并不显老,只是在他身侧的那位小公子面相太嫩了,又穿着一身活泼喜人的月白袄子,外系青缎披风,袖口绣着精致考究的忍冬纹,一头乌黑秀发,用青色发带半束在脑后,显然是位涉世未深,还未加冠的富家小公子。
小贩又见他猜灯谜时,男人寸步不离,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时而含笑不语,时而在他猜对时点头称赞,露出自豪的眼神,看着就像是位年轻而温和的父亲,因宠爱儿子,特意在上元节这天带他出来观灯。
“难道二位不是父子,是兄弟?”
小贩小心翼翼地试探。
话刚说完,就看见对面的男子脸色更黑了。
“……”
完了,玉京贵人多如牛毛,自己说错话得罪了人,不仅生意做不下去,恐怕小命都要丢了。
小贩胆战心惊,正要跪下去磕头认错,一锭成色极好的银元宝从天而降,啪地扔在他眼前。
“眼睛这么瞎,还做什么生意,趁早收摊回家罢。”
姬珩兴致寥寥地转身。
“走罢,这儿的灯谜没什么意思。”
一行人赶紧跟上。
第29章放灯他的眼瞳倒映着小小的她。……
直至走出老远,姬珩的心中始终盘桓着小贩的那句话。
生平头一次,他怀疑起了自己的脸是否真有那么老,否则怎会将他和婉瑛错认成父子呢?这也太离谱了。
越想越郁闷,他干脆问吕坚:“我很老吗?”
“……”
这话问的,吕坚讪笑着,都不知该怎么答了。
左思右想,他谨慎地回答:“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