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守府中,宋琅颓坐于桌边,许久不言。
众人不打扰他,他像陷入回忆,可他抬头?时?,看到?满堂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话从?何说起。
林夜观察着他,这位太守不过三十余岁,又一派文质儒雅,本应是正当风华的年龄。但而今他坐在照厅,再是儒雅的面容,也因两鬓斑白、眼角细纹,而添了许多风霜。
而雪荔也迟缓地意识到?,按照李微言给?出的时?间?线,宋琅的年龄,其实和她师父差不多大。
她最后见?她师父时?,她师父虽遍身血污,却仍皎然秀丽,如月中仙子。
而当着太守的宋琅,却眉眼倦怠,垂垂老矣。
雪荔朝前走:“你认识我?师父,对吗?”
在宋琅抬眸前,雪荔恍惚道:“我?的意思是,在宋挽风被我?师父带上南宫山前,在宋挽风跟着师父习武之?前,你就认识我?师父了。我?的意思是,在你当凤翔知县的时?候,你曾失踪整整一年。那?一年,你是不是和我?师父在一起?”
宋琅惊讶又释然地看着她。
宋琅:“玉龙将你养得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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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雪荔,”玉龙和春君说,“挽风确实更适合‘无心诀’。”
二人在林木霜叶间?行走,漫山黄叶与红枫飞舞,恍惚间?,玉龙想到?的,是多年前的秋日,她带宋挽风上山的那?一年。
那?一年,雪荔只有五岁,宋挽风只有十岁。
小小的、干净的、剔透的小少?年被她牵着手,步履蹒跚地跟她登上南宫山。一路上,宋挽风都在掉眼泪,一直在抽泣。可他又担心她抛弃,强力忍耐。
他自然应当哭。
娘亲在战乱中惨死,只因父亲顾不上他们,只顾着为满城百姓奔走。父亲救下了城中百姓,只有自己的家人死在战乱中。那?些年,南周与北周之?间?无休止的战争,让人痛恨又畏惧。
放眼整个天下,这不算乱世。
但对于金州来说,对于凤翔来说,这就是乱世。
宋挽风深恨自己的爹,在亲手埋了娘亲后,他不看父亲抱愧的眼神一眼,毅然决然跟着玉龙离开。他厌恶人间?战火,他想去别的地方——如果他有很高的武功,有很厉害的身手,是不是他身边的人,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玉龙不愿意将“无心诀”教?给?他。
他跟着师妹偷学武功,玉龙发现后,玉龙亲手废掉他体内的“无心诀”,让他这辈子无法练“无心诀”。
很长一段时?候,宋挽风很伤心,觉得玉龙待他残忍。
而又很长一段时?间?,宋挽风痴迷于自己的师父。
他在痛恨与痴迷间?左右徘徊,步步挣扎。他一步步陷入泥沼,爱恨于他,都是罂粟。
此时?,山风过耳,万林如涛。玉龙的声音被淹没在林海浪涛间?:“挽风是宋琅给?我?的一缕风,我?不知宋琅为什么弃了挽风,我?第?一次见?那?个男童,他娘死了,而他坐在黑瓦间?,像一团潮湿的糯米。糯米虽白,却也粘牙。我?想,怎么有小孩这么爱哭,怎么也不停……哭得好可怜,哭得,像个人。”